「……你當真不知?」
聞言,符昭遠終於是肯轉過身來,半信半疑地問道。
「當真不知。」
黑髮少年誠懇地說道,雙眼中滿是對知識的渴望。
符昭遠沉默片刻,隨後坐起身來,緩緩開口道:「神識不似靈力,修行之法五花八門,譬如一些專攻神識的仙門,便藏有許多秘術,可淬鍊壯大神識。」
「而我的法子就粗鄙得多了。」他頓了頓,嘴角微揚,多出了幾分自嘲的意味,「唯畫陣爾。」
林銘微微一愣:「畫陣也能提升神識?」
符昭遠點了點頭,解釋道:「神識與身上的筋肉一樣,用得多了便會增長,不斷地畫陣,將神識消耗至幾近枯竭,昏厥,醒來時,神識便壯大了一份。日積月累,周而復始之下,回過神來,我的神識便已成如今這般模樣。」
「當然,在效率上指定是比不上其他方法的。」
束髮少年如今仔細一想,其實自己根本算不上什麼陣道天才。
不過是自幼時起,便在不斷地畫陣,解陣,一點點攢起來的笨功夫罷了。
他忽然輕笑了一聲,站起身來,朝著仍盤腿坐在地上的黑髮少年伸出手,道:「繼續布陣吧,六師弟。」
「等等。」
「怎麼了?」
「腿麻了。」
「……」
符昭遠重振旗鼓後,兩人布陣的效率也快了不少,在晚飯之前,便將整座陣法刻畫完了一大半。
只剩下其二部分,也因林銘為了提升自己的神識,在晚飯過後,獨自一人將其刻畫完成。
當陣成之時,無底巨坑的表面也被繁瑣的陣紋所覆蓋,靈光閃耀間,黑髮少年也因神識耗盡,而直接昏迷了過去。
……
翌日。
「六師弟……」
沉睡中的黑髮少年,耳畔隱隱傳來一陣急切的呼喚聲,卻像是朦朧大霧中的燈火般,若隱若現,聽得不真切。
直到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迷迷糊糊地醒來。
「六師弟!醒醒!」
一睜眼,便看見了符昭遠一張近乎貼到他面前的大臉,那雙瞪大的眼眸中爬滿了血絲,仿佛索命的惡鬼一般,將林銘那點朦朧的睡意瞬間驅散。
「我草!」
一句國粹脫口而出,他下意識地推掌,用出了伏虎拳的招式,附上了靈力,將其轟飛出去。
猝不及防之下,符昭遠被一掌轟飛,身形倒飛而出,像根蔥似的倒栽在地上,復而翻身爬起,手腳並用地再次爬到了黑髮少年的身前。
神色中沒有白挨了一張的惱怒,有的只是難以遏制的興奮。
「六師弟,成了!」
歉意未生,林銘便被他這副興奮樣鎮住了,一臉茫然地問道:「什麼成了?」
「你的大陣!」
他用靈力畫出大陣雛形,將其展現在林銘的面前。
「先前我被妒心所困,根本無法靜下心來完善大陣,但昨日冷靜下來之後,一夜未眠,終於是將你這大陣徹底完善了!」
「……原來如此。」
聽完始末,黑髮少年緩緩地鬆了一口氣。
符昭遠如此匆忙地找來,他還以為是發生了什麼大事呢。
緩過神來後,林銘忽然意識到絲絲靈力正不斷地從符昭遠的身上逸散而出。
以他築基期的修為,自然不會發生無法控制自身靈力的情況,這分明是剛剛突破後,尚未穩固境界所導致的靈力逸散。
再進一步感知,其身上的氣息,已是築基八層。
於是,林銘也從地上爬起身來,拍了拍粘在身上的草根泥點,而後微笑著拱了拱手,道:「恭喜符師兄突破。」
「突破?哦,這倒是無關緊要。」
符昭遠先是一愣,隨後才意識到他指的是自己的修為,將自身逸散的靈力重新收回後,他咧嘴笑道。
「重點是,昨日六師弟你的一句疑問,讓師兄我回想起了許多,當真是茅塞頓開,如大夢初醒,今日方知我是我!」
他越說越興奮,最後忍不住仰天長笑。
「我是努力的天才!」
林銘:「……」
算了,只要符師兄高興,別再想之前那般不停念經就好。
他決定順從。
趁著符昭遠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無法自拔之時,林銘放出自己的神識,將神識擴展至極限範圍,發現較之昨日,神識所能觸及的範圍確實提高了些許,儘管不多,但證明了符昭遠鍛鍊神識的方法確實有效。
或許自己可以去藏書閣中找找,看看有沒有淬鍊神識的秘法,或者問問大師兄也行。
「六師弟,我們走吧。」
正當他思索之時,符昭遠的聲音將他拉回了現實。
「去哪?」林銘疑惑道。
「大陣已完善,之後只需按部就班地刻畫陣紋便可,不急於這一時。今日我們不刻陣,帶你去周邊逛逛。」
一夜苦思冥想,將林銘所創的陣法完善後,符昭遠顯然心情大好,於是便開始消極怠工,就要帶著他這位新來的六師弟摸魚。
「……你答應大師兄時,可不是這般態度。」林銘忍不住吐槽道。
「若是按照原本的計劃,陣法早已布下了。可如今計劃有變,有了更好的陣法,大師兄高興都來不及呢,不會在意我們這誤工個一天兩天的。」
符昭遠哈哈大笑道。
「趁你現在還年輕,剛踏上仙途,多看看這世間吧。再往後,興許你便不會再注意這些了。」
「這種話感覺不適合從符師兄你的口中說出來,該是大師兄來說的。」林銘吐槽道。
「這就是大師兄當初對我說的話。」符昭遠聳了聳肩道,「走吧。」
兩人御劍而起,慢悠悠地朝著宗門外飛去。
從上空俯瞰著整片宗門占地,林銘忽然心生好奇,開口問道:「萬藏門當初是怎麼建立起來的呢?」
雖然任長清說過,是因為墮天聚集起來,所以才有了萬藏門,但不過寥寥數語,又怎能道盡一個宗門興起之初的動盪?
「這我倒是不知,也沒問過。」
符昭遠搖了搖頭,在林銘和寧青黛兩人來之前,他也是最小的那一個。
那時的他尚且年幼,所在的宗門與雲篆台一般,以陣道與占卜為根基的宗門,只不過宗門勢力遠沒有雲篆台這般強大,只是仙界中一個不入流的小門小派而已。
他是被任長清從魔門邪修的手中救下,並帶回來的。
「在我被大師兄帶回來之前,萬藏門便已經存在了。」他仔細回想了一番,「這種事,你應該去問三師姐。」
「是麼。」
林銘瞭然地點了點頭,並將這個好奇埋在心底,打算等下次有機會的話,再向顧清晏詢問。
出了萬藏門,不過十幾里路,便有一座小鎮,宗門周圍還圍繞著不少村莊田地,煙火氣十足。
「畢竟萬藏門中的都是墮天,排除掉少數從原本仙門中叛逃的修士,剩下的便都是被天道所拒絕,無法修煉的習武之人。」
符昭遠解釋道。
「他們無法辟穀,日常生活所需的物資也需要從城鎮中購買,所以萬藏門和周邊的市集城鎮來往都相當頻繁,不止是物資補給,甚至還有業務往來,百姓們也都知曉萬藏門的存在。」
「比起那些仙宗,我們反倒更像是凡俗武林中的一個江湖門派。」
他輕笑著說道,語氣中似乎還藏著些輕蔑的意味。
「原來如此。」
林銘與符昭遠兩人懸於高空,俯瞰著底下的城鎮。
從高處看去,整座城鎮盡收眼底,人影點點,細小如螞蟻一般。
雖然以識海畫卷觀之,亦是俯瞰視角,但與親眼所見仍是不同。
修行之人可辟穀,食靈氣,以打坐吐納替代睡眠,不必為了一日三餐而忙命奔波,謀求生計;可御劍飛行,一日萬里,上摘星辰下游江河,天下之大無處不可去,不似凡人那般步履緩慢,舟車勞頓;可長命千年,笑看朝代更迭,滄海桑田,與活不過百歲的凡人更不可同日而語;更有神通偉力,斷江斬岳,百無禁忌……
一絲源於生命層次上的優越感,於心底油然而生,仿佛乾草被火星點燃,愈燒愈旺。
而在意識到這一絲火苗的騰升後,黑髮少年忽然感到一陣惶恐。
自己竟在不知不覺間,產生了這種想法。
他在腦海中回想起,自己在崇安城中的所見所聞,想起那官吏蠻橫無理,百姓叫苦不迭,想起雙親如何盡心盡力地養育自己,想起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
他仍會為此感到憤怒,感激,與欣喜。
於是,那一絲傲慢之火,被他盡數掐滅。
底下的百姓似乎發現了兩人的存在,自然流動的人影開始往兩人的腳下匯聚。
「底下的人似乎發現我們了,我們繼續走吧,別引起太大騷動了。」符昭遠開口說道,正欲御劍離開,卻不見林銘應答,「小師弟?」
林銘沉默良久,臉上若有所思。
直到符昭遠開口催促,他才忽然說道:「符師兄,我有了新的想法。」
「什麼想法?」
符昭遠先是愣了愣,隨即突然臉色大變,語氣猛地上揚。
「你又想出更好的陣法了!?」
不是,我道心才剛穩下來一天,你又來?
「不是。」
見他搖頭否認,符昭遠這才重重地鬆了一口氣。
「我在想,能不能將萬藏門周邊的這些城鎮村莊,也一併納入聚靈陣的範圍。」
林銘一邊說著,一邊伸手比划起來,以靈力在虛空中草草地畫出幾道陣法。
「不必擴大原本的聚靈陣範圍,只是在有百姓生活的地方,加上幾道小型聚靈陣,並與大陣相連,用其增幅大陣,讓宗門境內變成真正意義上的靈氣氤氳之地。」
看著黑髮少年所畫的用以演示的陣法,符昭遠也順著他的思路仔細思考起來。
「這想法倒是可行,具體執行起來也不難,不過多耗費一些材料而已。」他微微皺起眉頭,疑惑道,「只是……為何?」
「天地靈氣不僅對修士有用,對尋常百姓來說,也是大有裨益,可保百姓一生無疾,亦可延年益壽,強身健體。」
林銘解釋道。
「長久以往,百姓口口相傳,會有更多的百姓搬遷至此地,上饒郡又臨大江大河,屆時此地將發展至無比繁榮,對我們萬藏門的業務往來,也有所幫助。」
要說好處,他能列舉出十多條來,叫人挑不出一點毛病。
但究其根本——
「最重要的,是因為我想這麼做。」
黑髮少年咧嘴笑了起來,深邃漆黑的眼眸清明澄澈,像一汪清澈見底的山間清泉,又如一面明鏡,可映照人心。
「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此舉既對我萬藏門百利而無一害,又能照顧到一方百姓,何樂而不為呢?」
仙人凡人,皆為人。
仙人亦有七情六慾,有渴求陣道通天者,有渴望長生不老者,有追求實力至尊者。
昨日符昭遠發病時,曾問林銘,修行的意義所在。
當時黑髮少年的腦海中,想起的是那天夕陽下,要叫高高在上的天上神佛全都高看他一眼。
而現如今,我的欲,便在於此了。
話音落下,符昭遠忍不住微微瞪大了雙眼,良久無言。
「……說實話,我從未想過這種事情。」
過了好半響後,他才愣愣地開口呢喃道。
「六師弟,汝真乃神人也。」
「符師兄覺得此舉如何?」林銘微笑著問道。
「就這麼辦!」
不知為何,原本還想著帶他閒逛摸魚的束髮少年,此刻卻躍躍欲試,恨不得現在立刻飛回去刻畫大陣,好似心中燃起了一團火。
「只不過,陣法名應該改一下了,不該叫瞞天過海之陣,該叫……」
他沉吟了片刻,雙眼驟然一亮,道。
「同塵和光陣!」
……
與此同時,於黑髮少年識海中,散發著亘古之氣的畫卷徐徐展開,再添一幕。
畫卷上,容貌俊朗的年輕謫仙懸於高天,指尖如筆,畫下玄妙大陣,籠罩一方百姓。
底下城池繁華似錦,坊市喧嚷,舟車絡繹,遠處仍有源源不斷的人潮向此遷徙,猶如鮭群溯流,逆水而上,只為奔赴這一方福地。
而在近處的街道上,田壟間,百姓仰天而望,朝著那懸於雲端的年輕身影深深拜下,神情誠摯,心悅誠服。
萬民來拜!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