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晴空郎朗,浮雲如絲,身著簡樸素雅白袍的男子乘著一頭白鶴,途經一片密林,似有所察。
白鶴撲騰著翅膀落於密林中的一大片空地之上。
周圍草木枯萎,毫無生機,儼然一片死絕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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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這空地中央,竟生一方小池,池水鮮紅似血,在陽光照耀下泛著粼粼波光,與四周的灰白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男子從仙鶴上翻身而下,行至血池邊上,蹲下身來,掰下一塊乾裂的土塊,微微皺起眉頭。
「竟是此方血池汲取周遭生機,才導致了這般破敗的景象。若是置之不理,長久以往,說不定會影響到四方村落百姓……」
於是,男子以陣法之道,觀地脈走勢,推演此地風水格局,結合血池異象汲取生機之特性,以畢生所學,耗時九月九日,布下一道大陣,使得血池所汲取的生機反哺於山川大地,又以聚靈陣匯聚天地靈力,補足血池自身消耗。
當大陣即成時,男子心神徹底耗盡,癱倒在血池邊上再起不能,鬢角處也染上了一層灰白。
卻又因此而在陣法之道上再上一層,心有所悟之下,修為竟有所突破,染霜的鬢角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回烏黑。
感受著血池反哺而出的濃郁靈氣生機,男子四仰八叉,毫無形象地躺在重新變得肥沃的草地上。
他仰望著被周遭樹林所限制的一方晴天,情不自禁地咧開嘴角,露出一道開心的笑容。
……
一年之後,男子再次回到了這片秘境,依舊是乘著仙鶴,批著素然的白袍。
大陣布下後,時隔一年,此方秘境與之前一片死地截然相反,綠草如茵,林木繁茂,靈氣氤氳,更有許多與血氣相關的天材地寶在血池的反哺下生長出來,處處充滿了生機,一片欣欣向榮之景。
卻見一處草叢不停聳動著,似有什麼生靈正躲藏於此。
他上前一看,竟是一頭受傷的白狼。
白狼的腰腹被劃開,鮮血不斷地從中淌出,將周圍的草地染紅。
儘管它已奄奄一息,卻仍然不願放棄,口中嚼著一株龍血草,又用爪子將嚼碎了的枝葉塗抹到傷口之上,見到男子到來,口中仍發出色厲內茬的低吼聲,以示警告。
「識草藥,懂得用龍血草治療外傷,看來是神志萌生的靈物。」
男子臉上閃過一絲驚奇,也不懼怕白狼的低吼,蹲下身子來細細查看著它的傷勢。
「這傷口,是被獵戶的陷阱所傷麼……也罷,相逢即是緣,說明你命不該絕於此。」
似是意識到了男子對自己並無惡意,白狼不再低吼,而是擠出一聲聲嗚咽。
只見他抬手從白狼的口中取過那株龍血草,以靈力為爐,將龍血草煉化得只剩精純的藥力,再將其撫在白狼腰腹的傷口之上。
只一瞬,血染的傷口便恢復得完好如初。
白狼頓時瞪大了雙眼,眼中滿是人性化的難以置信。
它小心翼翼地仰頭舔了舔傷口,確認自己身上的傷真的完全恢復了之後,便立刻繞著男子轉圈撒歡起來,毛茸茸的狼尾搖得飛快。
男子嘴角微微翹起,抬手撫摸著垂下的狼首,輕聲道:「你與我有緣,往後,你便替我守著這方秘境,也算是褪去山野靈物之身,入我雲篆台靈獸仙位了。」
白狼聽懂了男子的話,乖巧地垂首。
……
往後時日,男子多次前來秘境,探望白狼,與之玩耍。
白狼靈智已生,男子更是修行中人,對於這一妖一仙來說,數年不過一日。
只是,男子來的次數漸漸變少,白狼借著血池秘境修行,吞食天材地寶,修為也越發見長。
百年過去,外界滄海桑田,秘境中一如往日。
只是,當初的男子如今卻變得白髮蒼蒼,面容衰老如凡間六十老翁;白狼也踏入妖將,修得化形之術,化作一身形魁梧的白髯大漢。
他單膝跪地,將秘境中的天材地寶以雙手畢恭畢敬地呈上,垂首的猩紅雙眼中閃過的貪婪卻愈發濃郁。
白髮老者面無表情地取過天材地寶,對血池中堆砌的磊磊白骨視若無睹,如深潭死水般的雙眸中早已不復年輕時的清明,有的只是埋藏在深處,對於突破境界瓶頸,再得百年壽命的渴望。
……
「不!不!這是我布下的大陣!爾怎敢!爾怎敢!」
刺目的血光猛地炸開,掀起的狂風氣浪將四周的林木盡數吹垮,血池中孕育百年的怨念如決堤的洪流般從池中湧出,在眨眼間便將雲寂真君整個人淹沒。
而那些逃竄的鳶棲山內門弟子,與雲篆台修士,也被血池怨念一一追上。
而承載著一頭妖將之血氣精華,任長清一身蘊神境靈力,雲寂真君最後揮出的那一道靈力狂潮,以及血池自身日積月累循環往復吞吐的靈氣的,正是這些怨念。
怨念纏身,繼而轟然炸開,化作濃郁的靈氣復歸於天地。
而那些被怨念纏住的修士,連慘叫聲都沒能發出來,便隨之一併消逝。
唯有蘊神境的雲寂真君,在靈氣劇烈爆炸的衝擊下,仍然保留著一副殘軀,但此刻卻也奄奄一息,命不久矣。
他有氣無力地倒在地上,艱難抬眸,或許是命運使然,在仙途的最後一刻中,他所看見的,竟是自己當初親手治癒收留,最後卻又親手殺死的白狼。
白髮老者看著狼首那圓睜的晦暗瞳孔,腦海中不由得閃過了這百年來,自己是如何因困於蘊神瓶頸,而愈發深陷執念當中。
閃過了自己昔日與白狼朝夕相處的畫面。
閃過了自己當初究竟是為何,才耗盡心神,窮盡畢生所學,才布下的這座大陣。
雲寂真君眼中忽然泛起淚光,臉上兩行老淚縱橫。
「都變了啊……無論是你,還是我……」
「……白雲。」
老人呢喃著自己為白狼取的名字,視線也漸漸變得模糊起來。
恍惚之間,他仿佛又回到了那片百花爭艷的綠蔭草地中,與沒有半點狼樣,宛若薩摩耶般的白狼玩鬧的日子。
白狼一頭撞進男子的懷中,將他撞倒在地。
男子大笑地搓著它的狗頭。
「看你毛色白淨,性情又灑脫奔放,無拘無束,如天上浮雲……就叫你白雲好了!」
「嗷嗚!」
雲寂真君眼中的光亮徹底散去,沒了生息。
血池乾涸,炸開的靈氣於空氣中凝結,化作無數光點,從半空中緩緩飄落,宛如下起了金色的雨。
美輪美奐。
彈指百日月。
試問,
凡心何曾染?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