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源山腳,胖管事胡為在一旁的小樹林解決好了竄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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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一般跑向人群,待得近了,他便邁著四方步,慢慢地走,生怕被人瞧見,失了風度:
「老胡我…也是有身份的講究人!」
胡為說這話的時候,正與白君擦肩而過,便將腦袋揚得更高了,道:「我老胡豈是這些難登大雅之堂的山民,可比得的?」
火鴉久在山林,對人和事都很新奇,於是暗暗傳音:
「大王,這死胖子莫不是腦袋被驢踢了?先快而後慢,打的什麼盤算,卻為何還對大王冷嘲熱諷,主辱則臣死,不若讓火鴉結果了他!」
白君面如平湖,站在人後,目送那胡為鑽進涼棚,回應道:「他缺什麼,便炫耀什麼,打殺這種市儈小人,未免髒了手。」
在他視野中,一條竹子拼接的水道,從山腳蔓延到山頂,送下清冽泉水。
卻有三五個黑衣大漢,守在那竹口處,若有人遞上五文錢,他們便不往桶里倒泥沙,只是時不時故意為難,不把水接滿。
若來人給出兩文錢,他們就一面倒泥沙,一面用根木棍,使勁攪拌,直到桶中水渾濁不堪,這才罷休。
生民敢怒不敢言,一個個忍氣吞聲,卻有不少人挑擔遠離人群後,止不住往地上啐一口濃痰:
「我呸!什麼東西…祝你幾個狗腿子,生兒子沒屁眼、生女兒嫁不出。」
忽一下,胡為擠開人群,蹲下身去,將手送進眼前的桶里,面上一點一點綻放笑容,十分肯定地說:
「府上諸公子,每每出龔完都要淨手,老胡雖說差點忘了,但好歹也補上了,總歸也是有講究的。」
他邊上的狗腿子詫異幾息,直夸:「胡管事體面。」
胡為起身,語氣委婉,嘆道:「老胡哪裡是體面?只是貼身侍奉諸公子,懂些府上規矩,因此講究些,二三子還年輕,好好干…若讓老爺少爺們瞧見了能力與忠心,總有被提拔的時候。」
若細細去瞧,胡為說這話的時候,那幾個漢子,目中不經意閃過些輕蔑,暗暗地鄙夷道:
「說你胖,你還喘上了?在顧府宅院裡,誰不知你為上位不擇手段,靠著給三少爺伺候那條獒,才換來這提拔的機會。」
胡為邁著腿,連連擺手,依舊在說:「不像我,蹉跎歲月,渾渾噩噩過了大半生,方才警覺,於是奮發,雖說也坐上了這管事的位置,可也就分得些雜務,還得跟著你們出門受罪。」
這話還沒說完,胡為走了三步,他身後閃出一人,堵在身前,點頭哈腰:
「胡管事,那桶里的水,勞您受累,吩咐幾位大哥,給小人換一換唄!不然…心裡總覺得隔應。」
聽到這話,胡為神色嚴肅起來,一板一眼,問道:「怎麼?你莫非瞧不上老胡,覺得我是個骯髒的人?」
「小人哪裡敢這樣想?」漢子連擺手,面色為難,他在周圍人分不清是鼓勵還是嘲笑的目光下,滿臉漲得通紅,咬牙切齒,終於硬氣一回,仰面說:
「小人可是付了銅錢的,做買賣總得講究些罷?」
「你說我不講究?」胡為啞然失笑,目色漸漸陰鬱,怒道:
「給我打,讓這小子曉得曉得規矩!不壞他性命即可…」
「好嘞!胡管事,您瞧好…咱哥幾個定讓這小子百八十天,下不了地。」
這些黑衣漢子,平日作慣了打人的事,掄起木棍,頃刻展露兇相,避開腦袋、心臟關鍵部位,三兩下便讓那莊稼漢子倒在地上,連連求饒:
「胡管事,小人錯了,祈望饒過小人這一回。」
漢子滿眼通紅,竟哭了起來:「今歲天景不好,地里沒有收成,若挨上這頓打,我家裡便斷了生計,父母妻兒,只怕…只怕要被餓死的。」
「你家裡人與我何干?」胡為目中滿是譏諷,撇嘴一笑:「錯了就要認,挨打要端正,你且說說,錯在何處?倘讓老胡我高興了,饒了你也無不可。」
忽然,他只覺眼前一暗,下意識抬眸望時,只見一張如林下幽泉的眸子,緊緊瞪著自己,不由地身子一緊,後退半步,卻是一息回過神來,喝道:
「怎麼著…你小子莫非也要領教領教老胡的規矩?」
來人正是白君,你看他一雙眼裡射寒星,兩道劍眉展恨勁,念念處悲風滿面:「我到底低估了你心中的惡!」
四下里噤若寒蟬,好似瀰漫著一股肅殺之氣。
「啪」地一聲,如山倒半邊!
白君抬手就往胡為臉上扇去,直把那胖子打得暈頭轉向,如顆圓球一樣,倒滾在數步之外,哭爹喊娘地大叫起來:
「哎呦喂!俺地老娘,痛煞我也…」
胡為頂著豬頭一樣的腫脹肥臉,慢慢爬起身子,手中拽緊幾顆黃牙,目光如刀死死望著白君,道:
「小子,不管你哪裡來的過江龍,進了顧家的地界,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臥著,你我本該相安無事,卻是你先壞了規矩,縱是你身後的人尋來了,我也占著道理。」
他霎時咆哮起來:「都愣著幹嘛?沒看外人跑到主家地界上鬧事了嗎?若是拿不下他,老子定去前院,讓你幾個脫層皮。」
那幾個狗腿子,向來作威作福慣了,從沒遇到過如白君一般的狠角色,因此遲疑了幾息,齊齊揮刀弄棒,向前殺來,口中仍在叫囂:
「小子,下輩子眼招子放亮點,可別惹到了不該惹的人!」
「聒噪!」白君動了,他拳頭比颶風還快,眨眼的功夫,那些叫囂的爪牙,盡皆倒在地上,如條快要咽氣的死狗,低低哀鳴:
「痛,痛…痛,鑽心一般的痛!」
「不曾想,竟遇到了個狠角色!」
場面靜止了一樣,所有人的雙眼一點一點放大,愣在原地,面面相覷,惘知所措。
胡為率先回過神來,他自然咽不下胸中惡氣,環視一圈,朝著呆愣的二三十個莊稼漢喊道:
「老胡記住你們的臉了,還不助我拿下他,如是不然,老子有的是法子,讓你們破家滅門。」
眾人紛紛側目,咬牙切齒,狠狠瞪著胡為,眼中恨意與冷意交織。
這一刻,有種難言的情緒,在這群拖家帶口的漢子的心間蔓延開來,約有三息,卻是一個接著一個,將頭埋得低低的。
四周有如死一般的沉寂,胡為卻是哈哈大笑,張大缺少牙齒的嘴巴,越發大聲念道:
「還不助我拿下惡徒,到時重重有賞,每人十擔水,夠與不夠?」
「老子的命,還值不上千擔水?」白君亦是仰天大笑,他一步一步走向胡為,又是一巴掌扇出,搖頭嘆道:「真是瞎了你的狗眼!」
那胡為跌在泥里,揚起一地煙塵,他左右臉頰都吃了一巴掌,也算對稱了。
這人大抵知道怕了,奮力翻過身來,面朝上,嘴裡漏風似地哀求著:
「好…好漢,祈望…饒過性命,願以百兩銀子相贈。」
「你卻是糊塗了!」白君居高臨下,目中沒有色彩,只道:「我若起殺心了,必然要斬草除根的。」
他一面說,一面抬起腳踩著那胡為的腦袋,邪魅一笑:「我日日拿捏著做人、為妖的分寸,今日倒被你喚起獸性占據上風,你也足以自傲了。」
「咔嚓」一聲,烈日底下,血水如西瓜汁四濺,徒留滿地人盯著那紅的、白的、烏的、紫的,嘔吐不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