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院門口出現一個背著布包的少年，正是宋時微。
他中等身材，比陳遠石略高一些。
衣裳乾淨整齊，不是什麼值錢的料子，但每一處摺痕都壓得服帖。
腰間掛著一柄細長刻刀，刀鞘是舊木頭做的，光潤發亮。
他走到院門前，先朝陳遠石點點頭，又看向陳遠舟。
陳遠石連忙介紹，他便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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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多寒暄，目光已經落向魚塘邊那一圈殘破的聚靈陣基座。
「時微，這邊。」陳遠石領著他往塘邊走，邊走邊把情況說了幾句。
宋時微耐心聽著，一路沒怎麼插話。
到了塘邊，他放下布包，蹲下來，用手指在舊陣基的槽紋上一寸一寸地摸過去。
半眯著眼，像在摸某種極細極輕的經脈。
槽紋里的淤泥和青苔被他一點點撥開，露出底下斑駁的靈紋斷線。
查看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他才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先下了結論。
「基座還能用。」
他說，「但陣紋損毀得差不多了。要補的話，需要重新鋪設三條陣紋。靈材備齊，今天就能開工。」
陳遠舟把準備好的靈石遞過去。
宋時微沒有推辭，接過來收進懷裡，便解下布包，取出刻刀和幾卷皮尺，蹲回塘邊開始幹活。
他的手指細長而穩，刀鋒落下去的時候，連身周的空氣都像跟著安靜了幾分。
陳遠舟不通陣法，便沒有再圍看。
他進屋提了一壺水放在塘邊，便坐到台階上打坐。
偶爾睜眼，能看到宋時微蹲在塘邊的背影。
刻刀在舊陣基上運走，速度不快，每一筆都帶著考究。
有幾次他停下來，用手指摩挲剛划過的凹槽，再補上一刀，像是在把不足半寸的偏差都硬生生別回去。
陳遠石蹲在旁邊遞工具和對應的陣紋靈材，頗有幾分熟練的姿態。
到後來都不用宋時微開口，他一伸手，陳遠石就把趁手的傢伙放進了他掌心。
可以看出，族學裡對於陣法一課，其實陳遠石學的也不差。
只是可能沒有他請來的這位同窗那麼突出。
午後日頭最烈的時候，宋時微的額角見了汗，但他始終沒有停。
刻刀刮過石面的聲音細小而持續，沙沙的，像在磨一把沒有聲音的刀子。
陳遠舟從入定中睜眼時，日光已經西移。
宋時微還蹲在最後一個陣紋轉角處。
左手的皮尺壓著線，右手的刀尖沿著尺緣遊走，整個人像一尊被日光照透了的泥塑。
到了傍晚，宋時微收起了刻刀，直起身，拍拍手上的土。
他在塘邊站了片刻，低頭看著自己修完的陣路，難得吐了一口氣。
「陣紋鋪完了。」
他說，
「靈材已經嵌進槽位。明早日出的時候，陣法會自行激活。
到時候魚塘里的靈氣濃度應該會明顯提升。如果三天內沒問題，那就是成了。」
陳遠石連聲道謝，留他吃飯。
為了招待客人，連前些時候買的靈米都給拿了出來，所剩不多的靈米全倒了進去。
宋時微沒有推辭，坐下來吃了兩大碗飯。
也許對方的家境也不是太好，對於這難得的靈米飯，他吃得很認真，一粒米都沒剩。
席間話不多，只偶爾抬頭看一眼屋外魚塘。
天色已經暗了，月光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魚苗群浮在淺層，尾巴一甩，銀光碎成一片。
他難得露出一點笑容，低聲說了句：
「遠石，你這批魚苗品相不錯。靈氣跟上以後，說不定真能養成靈魚。」
陳遠石只是一個勁樂呵：「這紅尾魚是我哥從海里抓回來的！」
第二天日出，宋時微準時出現在塘邊。
第一縷陽光照上舊陣基的剎那，塘邊的雜草無風自動，一圈極淡的水光貼著地面漫開。
水面上浮起一層若有若無的靈霧。
不過數息，整片魚塘都像被洗過一遍，水氣潔淨了許多。
聚靈陣成了。
魚苗像被什麼引著了似的，從塘底鑽出來，貼著水面游成一條銀灰色的帶子，一圈一圈地轉。
聚靈陣激活之後，塘邊多了層潮潤的靈霧。
清晨的陽光一曬，整片塘面都亮晶晶的，像在水面上撒了把碎銀。
債務已清，聚靈陣也修好了，眼下並再也沒有什麼緊急的靈石支出了。
陳遠舟盤算了一下，後面幾天狩獵到的妖獸肉和靈魚便不需要急著賣了。
妖獸肉的靈氣比一般靈魚更足，此時賣了也就換幾塊靈石，不如留著自己吃。
數日後。
火架上升起炭火，蟒肉切成厚片，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
肉片在火焰里慢慢收緊，表面凝出金黃色的焦紋，一滴油脂落進炭里，騰起一縷帶著香氣的白煙。
陳遠石蹲在旁邊，專心致志地給肉串翻面，燙得直嗦手指，還是忍不住去撥最邊緣那一串。
兄弟二人連著幾天以妖獸肉為食，修為都有了可見的進步。
陳遠舟已經穩穩站在鍊氣四層，體內靈氣流轉有種厚實充沛的盈滿感。
陳遠石在靈氣滋補下，也從鍊氣一層後期摸到了二層的門檻。
那小臉肉眼可見地紅潤起來，體格瞧著比以前粗壯了一些。
而嘗到水靈根資質+0.3的甜頭之後，陳遠舟又去了鎖水澤。
他找到了另一條青鱗水蟒，比上一條略小。
判斷位置、逼近、纏鬥，過程如出一轍。
他已經是熟手，這次沒有上一條那麼多彎彎繞繞，出手乾淨利落。
戰鬥結束得比上次更快。
蟒蛇被魚叉釘死在船邊的時候，他只是喘了幾口粗氣。
站直身子，看也不看身上沾的血污，只等面板數字浮出來。
面板如期彈出。
「擊殺一階上品妖獸·青鱗水蟒，水手經驗+50。」
再往下看下一行。
暗紅色，筆畫像血滲進紙里慢慢乾涸的顏色。
「血飲觸發：肉身強度+0.5。」
陳遠舟怔了一下，反覆看了兩遍。
他站在原地，緩緩握了握拳。
力量還是漲了的，胳膊上的肌肉線條似乎更硬了些。
前臂繃緊時有根骨筋微微凸起，像是從皮下浮出來的石棱。
但是這次沒有出現與水靈根相關的變化。
修煉速度、水行親和、那種像泡在水裡呼吸一樣的通透感，一個都沒有。
他這才漸漸明白，原來那水靈根資質的提升，也並非次次都能撞見。
這東西跟抽籤似的，帶著點概率。
擊殺同一種妖獸，有時給的是最基礎的肉身強度，有時則會出現那種罕見的特殊加成。
第一次是水靈根資質，第二次又回落到肉身強度，同樣的青鱗水蟒，完全不同的兩種賞賜。
不過這也不是什麼大事。
陳遠舟很快開導好自己，只要抽卡次數夠多，總歸是能抽中大保底的。
…………
此時聚靈陣已經激活三天，魚塘靈氣濃度顯著提升，魚苗狀態良好。
陳遠舟確定家中無事，便再次獨自划船進入鎖水澤。
他比前幾次走得更深了一些，繞過青鱗水蟒棲息的深水灣，繼續向前。
再往深處去，水色明顯變暗，從深碧轉為墨綠，像一隻巨大的硯台被誰打翻在了湖底。
水草稀疏，連魚群都少見。
四周安靜得過分，只有船槳入水時帶起的嘩啦聲，一下一下，像把寂靜劃開又合上。
他沒有繼續深入。
他知道自己的極限。
鍊氣四層，在外圍可以橫著走，在深處還不夠看。
青鱗水蟒雖然死在他手上，但它盤踞的深水灣離這片核心水域還有一段距離。
這裡已經很接近舅舅提過的深處邊緣了。
水底的光透不下去，連水流都變得又緩又重，像有東西在下面一口一口地吐息。
船停在一片蘆葦叢邊。
他蹲下身子，用刀尖撥開近岸的水草，觀察水面的細微波動，想儘量把這一帶的地形記進腦子裡。
蘆葦根部的泥土很濕很鬆，隱約能看到一兩行細小的爪印。
五趾細長，比貓爪略小，趾尖陷入軟泥不深，邊沿整整齊齊。
他正看著，忽然注意到了水面下的一個東西。
水下三四尺處，一截斷裂的浮根被水草半纏著，那浮根上掛著一絲極細的、遊絲般的東西。
赤紅色的，正在水流里輕輕浮動，像活物一樣舒展。
他伸手將浮根撈了上來。
那毛髮極細，赤紅色，在水裡泡了好些天也不褪色。
指腹搓了一下，居然有一種極輕極滑的觸感。
仔細看時，上面還帶著一絲極淡的靈光，若有若無。
舅舅提過的赤紋水貂，毛色正是這種赤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