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暴過去之後,海面像是被一隻巨大的手撫平了。
第四日清晨,鉛灰色的雲層從頭頂壓過去,沒有陽光,天地之間只剩一層均勻的冷光。
靈陣已經關閉,光罩消散,甲板上到處是被風浪撕碎的帆布條和散落的繩索。
一根斷掉的橫杆卡在船舷邊,隨著船身的余浪輕輕晃動。
GOOGLE搜索TWKAN
海面雖然平靜了許多,但余浪仍然一波接一波地推著船身左右搖擺。
節奏不規律,讓人腳下不太穩當。
船長站在船頭,叉著腰朝四周掃了一圈,回身喊道:
「檢修船體!戰鬥水手檢查船底靈陣節點,見習水手負責高處風帆和桅杆!
所有鬆了的繩結重新固定,破損的帆布拆下來換新的!」
甲板上立刻忙碌起來。
戰鬥水手們各自拎著工具跳下船舷邊緣的檢修踏板,檢查船底吃水線附近的靈陣紋路。
見習水手們則抱著新帆布和繩索,分頭爬上桅杆。
陳遠舟主動接了主桅檢修的活。
昨日修補帆索之後,他的攀桅術剛升到Lv.2,對高處的活兒多了幾分底氣。
把安全繩在腰間系好,繩扣在腹部勒了一道,又用力拉了拉確認牢固,然後他才踩著踏木往上爬。
此時風暴剛過,桅杆上到處是水痕,風一吹,腳底冰涼。
不過這對陳遠舟倒是沒什麼太大的影響,只是讓他稍稍放緩了速度。
爬到主桅中段時,他停下來了。
這裡是橫杆與主桅連接的位置,也是昨天那根鬆脫的帆索的固定點。
繩結已經被風浪扯得變形,繩股的纖維從接口處炸開,像一團被揉碎的麻絮。
他蹲在橫杆根部,先解開舊繩結,從腰間取出新繩索。
對摺,穿繞過橫杆的加固環,然後一圈一圈地往回纏繞。
他纏得很慢,每一圈都拉緊,確保沒有餘量。
繞著繞著,腳下的船身又晃了一下。
他順手把繩索在加固環上打了個活扣,等船身回正之後才繼續用力收緊。
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帶著雨後的濕氣和咸腥味,衣擺被吹得獵獵作響。
他在固定第二處繩結時,視線無意間掠向下方。
從這個高度往下看,海水的顏色比甲板上看起來要通透許多。
在一片深藍與淺綠的交界處,隱約能看到水底的礁石輪廓。
那是一片灰褐色的礁石群。
在船體偏東南方向大約幾十丈遠的位置沉在水下,頂端幾乎貼著水面,在余浪中時隱時現。
陳遠舟正要把目光收回來,忽然定住了。
礁石群的縫隙間,有什麼東西在反光。
一小片,一小片,連成一片。
那不像是魚群魚鱗的反光。
魚鱗在水底反射出來的光點很小,遊動的時候會閃動、會移動位置。
而這片反光的位置高度集中,密集成片,視線投過去像是被什麼東西固定住了,一動不動。
他眯起眼睛。
靈力在雙目中流轉,視野拉近了一瞬。
瞭望!
灰褐色的蚌殼半埋在礁石縫隙的泥沙中,殼口微微張開,露出裡面瑩白的軟肉。
每一隻蚌殼的邊緣都鑲著一圈銀色的亮線,在昏暗的水色下泛著遲鈍的光澤。
那些銀線連成一片。
靈蚌。
而且數量不少。
他呼吸一促。
那隻正在拉繩索的手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動作,把最後一道繩結拉緊。
陳遠舟花了幾個呼吸的工夫完成手裡的活,然後從橫杆上站起身,順著踏木一路滑下來。
腳踩上甲板的時候,他沒有急著去找任何人,而是先彎下腰,把工具收進工具箱裡,又直起身,朝四周掃了一圈。
甲板上的人都在忙各自的活計,沒有人注意到他剛才在桅杆上多停了那麼片刻。
他拎著工具箱,快步朝船艙走去。
洪山的艙位在船艙中段,靠左舷,一間勉強能躺下兩個人的狹小隔間。
艙門半掩著,陳遠舟敲了一下門板,不等裡面回應就側身擠了進去。
洪山正坐在鋪位上擦刀。
風暴過後,短刀上沾了水汽,他正拿一塊舊布仔細地把刀身上的水漬擦乾,布條在刀刃上一道一道地抹過去。
聽到腳步聲,他抬頭看了一眼,見是陳遠舟,手裡的動作沒停:「修完了?」
陳遠舟把門帶上,壓低聲音:「舅,船體偏東南方向,大約四十丈外,有一片礁石群。」
洪山擦刀的手停了,但沒有抬頭,顯然是在等自家外甥繼續說下去。
「我在桅杆上看到的,」
陳遠舟壓低聲音說道,
「那礁石底下有東西,看著像靈蚌群。那一圈的蚌殼口都張開著,殼口邊緣有銀線反光,數量不少。」
船艙里安靜了片刻。
洪山放下刀,沒有立刻接話。
他眼神在鋪面上停了一瞬,然後站起身來,收刀入鞘,側身繞過陳遠舟,走出艙門。
他沒有走遠,就在艙門外幾步處的甲板上站定。
靈力催動之下,腳步輕按著船舷邊緣的纜樁躍起,在桅杆橫木上連踏兩下,整個人已經站上了主桅基部的橫樑。
手搭涼棚,朝東南方向望去。
陳遠舟站在艙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海風把洪山的衣擺灌得鼓起來,他眯著眼,在橫樑上站了約莫十來息的時間,目光一動不動地盯著一處。
然後他身體微微一沉,順著桅杆滑落回甲板,落地時膝蓋微曲,卸掉了下墜的力道。
他走到陳遠舟面前,面色如常,但聲音壓得更低了:「沒錯。是靈蚌。」
他頓了一下,補充道:「不少於兩百隻。」
陳遠舟聞言抬頭看了他一眼。
兩百隻靈蚌,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他心裡大致有數。
單論個體,靈蚌和普通靈魚的價值差不多。
但有一點不同的是,靈蚌體內有概率孕育出靈珠,而每顆靈珠價值都在一到三塊靈石不等。
品相好一點的甚至能賣到十來塊!
兩百隻靈蚌,光是裡面的靈珠就有可能價值數百塊靈石。
更不用說蚌肉和貝殼也是入藥和煉器的材料,還能再賣一手錢。
洪山沒給他太多琢磨的時間。他低頭想了一會兒,猛然抬起頭:「這事得趕緊上報船長。」
陳遠舟聞言,抬頭瞅了舅舅一眼。
洪山察覺到他那道目光,以為自家外甥想偏了,便低聲解釋了一句:
「咱們出海是跟著船走的,船在航行,誰也私吞不了。
而且碼頭上所有的船,包括咱們腳下這艘墨竹號,都是陳家的,船上的所有收穫,大半都要歸家族。
與其藏著掖著,不如換個功勞。」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況且,船長不是小氣的人。功勞分得清楚,報上去的有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