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皇宮，寢殿。
濃重的苦藥味在殿內盤旋。帷幔垂下，擋住了殿外的陽光。
劉備靠在龍榻上。他瘦得脫了相，眼窩深陷，原本花白的頭髮如今全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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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烈的咳嗽聲打破了死寂。
「陛下，該進藥了。」
諸葛亮端著玉碗，快步走到榻前。他同樣眼布血絲，面容憔悴。
這幾個月，蜀漢的軍政重擔全壓在他一人肩上。
劉備推開藥碗，喘著粗氣。
「丞相。朕昨夜夢見雲長了。」劉備的聲音嘶啞。
諸葛亮動作一頓，沒說話。
「雲長渾身是血，站在朕床頭不說話，只是指著北邊。」
劉備死死盯著諸葛亮，手指攥住他的衣袖。
「北邊怎麼樣了？劍閣還守得住嗎？翼德脾氣爆，他別中了呂布的激將法。」
「陛下寬心。」諸葛亮勉強擠出一絲笑意，「劍閣地勢險要，關牆已經加厚一倍。
徐州那幾千斤重的重炮根本拉不上秦嶺。只要三將軍固守不出，呂布就拿他毫無辦法。」
「好，好。」
劉備鬆了口氣，癱回軟枕上。
他心裡清楚徐州火器的可怕。只要重炮上不了劍閣，蜀漢就能拖。
拖到天寒地凍，徐州軍糧草耗盡，自然會退兵。
就在這時，殿外突然傳來一陣喧譁。
「攔住他！沒有陛下旨意，誰也不能擅闖！」禁軍統領大吼。
「滾開！我要見陛下！」
一個悽厲的聲音響起。
劉備猛地睜開眼。
諸葛亮臉色驟變，放下藥碗轉身往外走。
還沒等他走到殿門，「砰」的一聲，兩名禁軍被撞飛進來。
一個血葫蘆般的人影跌跌撞撞地衝進大殿，一頭栽倒在金磚上。
那人身上的鐵甲碎成了七八塊。血水混著黑灰，順著甲片往下滴，在地上拖出一條血印。
「文長？」諸葛亮看清來人，倒吸一口冷氣。
是魏延。
他應該在劍閣給張飛做副將。怎麼會跑到成都？
榻上的劉備渾身一顫，強撐著坐直身子。
「文長！你怎麼回來了？劍閣怎麼了？翼德呢？！」劉備的聲音透著惶恐。
魏延趴在地上，雙手摳著地磚，指甲全劈了。
他把頭磕在地上，嚎啕大哭。
「陛下！劍閣沒了！」魏延哭得撕心裂肺，「呂布不知使了什麼手段，竟把火炮弄到了關前！
他們根本不打城牆，隔著牆頭直接往關內扔開花彈。
劍閣裡頭連個躲的地方都沒有，兄弟們全被炸碎了！」
劉備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翼德呢？朕問你翼德呢！」劉備一把掀開錦被，光著腳踩在地上。
「三將軍……戰死了！」
魏延抬起滿是血污的臉，泣不成聲。
「他受了重傷。徐州大軍衝進關時，他強令臣突圍回成都報信，自己提著矛去和呂布拚命……」
魏延將頭磕在地上，「臣走時，三將軍已被敵軍吞沒，怕是……怕是已經為國捐軀了！」
大殿內死一般寂靜。
諸葛亮閉上眼，雙手在袖中劇烈顫抖。
劉備僵在原地。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當年桃園結義。關羽高傲，張飛暴烈。
三兄弟從涿郡起兵，顛沛流離半生，才在這益州打下一片基業。
前陣子，關羽折在荊州。
現在，張飛也回不來了。
「噗——」
劉備胸口劇烈起伏，一口黑血猛地噴了出來，濺在面前的玉案上。
「陛下！」諸葛亮驚呼一聲，衝上前扶住劉備。
劉備像抽乾了力氣，癱軟在諸葛亮懷裡。他死死抓著諸葛亮的衣領，眼淚滑落。
「朕的三弟……朕的翼德啊……」
劉備悽厲的哭聲在寢宮裡迴蕩。
皇帝痛哭，殿內的太監宮女跪了一地，大氣都不敢出。
還沒等劉備哭完，殿外再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渾身濕透的信使連滾帶爬地衝進殿內，雙手高舉著一個竹筒。
「報！東線急報！」
信使重重磕頭，聲音裡帶著哭腔。
「楚烽親率水師主力，用重炮轟塌了白帝城側面城牆。白帝城失守！」
諸葛亮猛地轉頭，目眥欲裂：「法正呢？李嚴呢？」
「李嚴將軍戰死。法大人……殉國了！」
信使伏在地上，瑟瑟發抖，「徐州大軍已經越過白帝城，水陸並進，直撲巴東。
最遲半個月，楚烽就會兵臨成都！」
雙管齊下，天塌地陷。
劍閣一破，北邊的大門就開了。呂布的幾萬精銳隨時能順著平原殺下來。
白帝城一丟，長江天險成了徐州水師的運兵道。楚烽的主力大軍長驅直入。
大漢，完了。
諸葛亮鬆開劉備，跌坐在地。
他耗盡心血布置的劍閣天險，在徐州的火炮面前竟成了個笑話。
關牆修得再高再厚又有何用？防得住正面強攻，卻防不住那越過牆頭砸下來的滅頂之災。
「丞相。」
劉備漸漸收住哭聲，推開諸葛亮，扶著榻沿站了起來。
「陛下，保重龍體啊！」諸葛亮慌忙去扶。
「朕死不了。」
劉備抹掉臉上的淚水，走到兵器架前，一把抽出那對跟了他半輩子的雙股劍。
「雲長死了，翼德回不來了，連孝直也折在了白帝城。」
劉備死死盯著劍鋒上的寒光，聲音嘶啞：
「楚烽這是要對咱們趕盡殺絕。丞相，咱們城裡還有多少兵馬？」
諸葛亮心頭一緊。他太了解劉備了。
這位主子仁義寬厚了一輩子，但骨子裡是個不折不扣的亡命徒。
「回陛下。成都城內，還有五萬御林軍。」
諸葛亮壓低聲音勸道，「陛下，成都是平原，無險可守。咱們不能硬拼。」
諸葛亮上前一步，目光懇切。
「臣建議，立刻放棄成都。帶上百官和兵馬，向南撤退。退入南中！」
「南中多瘴氣，山路崎嶇。徐州的火炮絕對運不進去。
咱們聯合南蠻各部，依託十萬大山，尚能保全大漢血脈。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這是最理智的做法。打不過就跑，這是劉備前半生最擅長的事。
「跑？」
劉備轉過頭，看著諸葛亮。
「當年在小沛被曹操擊潰，朕跑了。後來官渡兵敗，袁紹倒台，朕又在跑。」
劉備將雙股劍重重拍在桌案上，咬著牙說道。
「朕跑了一輩子！好不容易在這裡稱了帝，立了漢室的招牌。現在你讓朕往南蠻的泥林子裡鑽？」
「陛下！那是為了大局！」諸葛亮急了，「楚烽勢大，硬拼就是亡國滅種！」
「就算退到南中，這國就不亡了嗎？！」
劉備怒吼出聲。
「朕老了。跑不動了。」
他指著殿外的天空，「雲長死了，翼德死了。朕一個人躲進大山里當個野人皇帝，有什麼意思？」
「大漢的皇帝，可以死在衝鋒的路上，但絕不能死在逃跑的馬車裡！」
諸葛亮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的劉備，彷佛看到了當年那個在虎牢關前，提著雙股劍就敢沖向天下第一猛將的漢子。
魏延趴在地上，抬起頭，滿眼血淚，卻咬緊了牙關。
「傳朕旨意！」
劉備一把扯下寢衣，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
「開武庫！把成都所有的兵器甲冑全發下去！」
「集結五萬大軍。不用守城，城牆擋不住楚烽的大炮。」
劉備一把抓起雙股劍，大步走向殿門。
「朕要御駕親征！出城三十里，在平原上列陣！朕要親自領教領教，徐州的火炮到底有多硬！」
「陛下！」諸葛亮跪地大呼，額頭磕在金磚上砰砰作響。
「丞相不用再勸。」
劉備停下腳步，頭也沒回。
「你留下守城。若朕戰死，你便帶著太子開城投降。楚烽不是殘暴之主，他會留禪兒一條命的。」
劉備握緊了劍柄。
「但朕，不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