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余脈,冷風如刀。
狹窄的泥土山道上,一支詭異的軍隊正在勻速推進。
一千名丹陽兵全身包裹在漆黑的重甲里,頭戴只露出一對眼睛的鐵面罩。
每個人左手舉著半人高、包覆鐵皮的塔盾,右手提著沉重的斬馬長刀。
沉悶的鐵靴踏地聲迴蕩在山谷間,像是一頭鋼鐵怪獸在磨牙。
張遼騎在馬上,跟在楚烽的戰車旁,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楚使君。再往前走五里,就是葫蘆谷。」張遼指著前方越來越窄的山道,
「兩側全是懸崖峭壁。溫侯的八千騎兵就是在這裡被伏擊的。重裝步兵行動遲緩,進這種死地,等於活靶子。」
張遼精通兵法。他承認楚烽搞錢和內政是一把好手,但這排兵布陣,簡直是胡鬧。
兵書上寫得清清楚楚:重甲不入林,步卒不仰攻。
「你覺得這是死地?」楚烽坐在馬車上,翻看著手裡的徐州帳冊,連頭都沒抬。
「兩側山崖高過百丈,泰山賊只要居高臨下放箭砸石頭,重甲再厚也扛不住反覆擊打。
退路一旦被截斷,這一千人連跑都跑不掉。」張遼聲音急促。
「張文遠,兵法是人寫的。寫兵書的人,沒見過工業產量。」
楚烽合上帳冊,站起身。
話音剛落。
山道兩側的高崖上,突然響起尖銳的木梆子聲。
「敵襲!」張遼大喝一聲,拔出腰間環首刀,就要上前護衛楚烽。
「別慌。好好看著。」楚烽拍了拍張遼的肩膀。
漫山遍野的泰山賊從懸崖兩側的灌木叢里鑽了出來。
他們衣衫襤褸,手裡舉著石塊、粗糙的木弓,居高臨下地盯著下方這支黑色的長蛇。
帶頭的賊將站在高處,發狂般地大笑:「又來一群送死的!這身鐵皮看著倒值錢,兄弟們,砸死他們扒皮!」
嗖嗖嗖!
幾百支綁著羽毛的劣質箭矢從天而降。緊接著,磨盤大的石頭順著陡坡轟隆隆地滾落下來。
張遼臉色煞白。這種地形,騎兵戰馬受驚必定互相踩踏。步兵無遮無攔,瞬間就會變成肉泥。
「結陣。」楚烽淡淡吐出兩個字。
「喝!」
走在最前方的趙雲猛地頓住亮銀槍。
一千重甲丹陽兵瞬間變陣。
外圍的士兵將塔盾重重砸在地上,盾牌邊緣特製的鐵扣互相咬合。
內圈的士兵舉起方盾,搭在外圈盾牌的頂端。
眨眼之間,一條長達百步的陣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全封閉的、表面傾斜的鋼鐵長廊。
叮叮噹噹!
箭矢雨點般落在大盾上,連個凹坑都沒留下,直接彈開。
轟隆!
第一塊幾百斤重的滾石砸在盾陣側面。
傾斜的盾面起到了完美的卸力作用。滾石順著光滑的鐵皮擦出一溜火花,偏離了方向,滾進旁邊的山澗里。
張遼呆立在戰車旁。
他預想中的血肉橫飛沒有出現。這支軍隊就像一隻巨大的鐵烏龜,將所有的攻擊全部彈開。
「這是什麼陣法?」張遼喃喃自語。
「這叫推土機。」
楚烽打了個響指。
「變陣,反擊。」趙雲的聲音穿透盾陣傳出。
咔嚓。
鋼鐵長廊的頂部突然裂開幾十道縫隙。
幾十名沒有披重甲的徐州弩手,從隊伍中央站直身體。
他們手裡端著一種造型奇特的十字弩,弩臂全由精鋼打造,需要用雙腳踩住踏環才能拉開弓弦。
這是楚烽用鐵匠營流水線趕製出來的簡易版神臂弩。
「放!」
崩!崩!崩!
弓弦震顫的聲音如同裂帛。
幾十支帶有三棱血槽的粗壯弩箭撕裂空氣,帶著恐怖的動能直奔山崖兩側。
噗嗤!
站在高崖上叫囂的賊將,連人帶盾被一支弩箭射穿。
巨大的慣性帶著他的屍體向後飛出,死死釘在身後的一棵老樹上。
慘叫聲在山崖上此起彼伏。泰山賊那點破爛皮甲,在神臂弩面前就像一層窗戶紙。
射完一輪,弩手立刻蹲下。縫隙重新合攏。盾陣繼續邁著整齊的步伐,碾過地上的碎石,穩步向前。
泰山賊徹底崩潰了。
他們打了一輩子仗,沒見過這種根本咬不動的鐵疙瘩。
石頭砸不爛,箭射不穿,對方隨便還擊一次,自己這邊就得死一片。
「撤!快撤回葫蘆谷!」剩下的泰山賊丟下石頭,連滾帶爬地往深山裡逃竄。
張遼看著滿地的碎石和懸崖上掛著的屍體,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楚使君,你就不怕他們挖陷阱嗎?」
「一千人排成十列平推,前面三排只負責用長槍探路。陷阱填平再走。」
楚烽靠在馬車軟墊上,「山地戰,只要不急著追敵,不分散兵力,這塊鐵疙瘩就是無敵的。臧霸想吃掉我,除非他能搬來投石車。」
但這窮山惡水的地方,泰山賊上哪弄攻城器械?
半個時辰後。
鋼鐵推土機毫無阻礙地推到了葫蘆谷的谷口。
這裡是一片開闊地。谷口被大量的拒馬、斷樹死死堵住。裡面隱約傳出戰馬的哀鳴和將士的呻吟。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烤肉燒焦的味道,還夾雜著死屍的惡臭。
楚烽走下馬車,踩著滿地的枯枝敗葉,走到拒馬前。透過縫隙,他看到了裡面的景象。
曾經威震天下的并州狼騎,此刻慘不忍睹。
幾千名騎兵失去了戰馬,滿臉黑灰地癱坐在泥地里。
有些人正在啃食剝下來的馬皮,有些人拿著刀在挖地下的草根。
營地中央。
呂布披頭散髮,身上的連環鎧破了好幾個大洞。
他靠在赤兔馬的肚子上,手裡拿著一截硬邦邦的樹皮在干嚼。
那杆飲血無數的方天畫戟,被扔在遠處的爛泥坑裡,戟刃上沾滿了黑色的血污。
他被困在這裡整整五天。沒有糧,沒有突圍的路。
臧霸每天就在山頂上扔石頭放冷箭,硬生生把這頭猛虎熬成了一隻病貓。
張遼看到這一幕,眼眶瞬間紅了,快步衝到拒馬前大喊。
「主公!文遠來遲了!」
聽到張遼的聲音,死氣沉沉的營地里終於有了一絲生氣。
幾百個并州兵掙扎著爬起來,眼底爆發出求生的光芒。
呂布猛地睜開眼睛,吐掉嘴裡的樹皮渣子,抓起方天畫戟大步走到谷口。
隔著帶刺的拒馬,呂布看到了張遼,也看到了站在張遼身後的楚烽。
以及那一千個將谷口堵得水泄不通的鋼鐵怪物。
呂布的臉色瞬間變得比鍋底還黑。
他最不願意看到的人,出現在了他最狼狽的時候。
「你是來看我笑話的?」呂布雙手死死抓著木樁,木刺扎進掌心流出鮮血,他卻像感覺不到痛一樣,死死盯著楚烽。
「你現在連讓我看笑話的資格都沒有。」
楚烽從袖子裡摸出一個白面乾糧餅,當著呂布的面,掰成兩半。
「呂奉先。出門前你信誓旦旦說要把臧霸的腦袋當球踢。現在你的兵在吃土,你在啃樹皮。」
楚烽把半塊餅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碎。
「我花雙倍軍餉雇你,不是讓你來山里荒野求生的。」
谷內的并州兵看著被碾碎的乾糧,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眼睛全紅了。
呂布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楚烽怒吼:「少廢話!有種你把這些木頭搬開,給我點糧!我這就去把臧霸宰了!」
「搬開?為什麼要搬開?」
楚烽往後退了一步。
一千重裝步兵整齊劃一地舉起大盾,將長刀架在盾牌邊緣。
森寒的刀光連成一片,徹底封死了葫蘆谷的出口。
這不僅是擋泰山賊的陣型,也是一個堅不可摧的牢籠。
呂布愣住了。張遼也愣住了。
「楚使君,你這是什麼意思?!」張遼拔出刀,橫在胸前。
「我之前說過,你的脊梁骨還沒斷乾淨。」
楚烽看著暴怒的呂布,聲音冷酷。
「你心裡還是覺得自己是天下第一,覺得只要給你一匹馬一把戟,你就能無視任何人。你從來沒把我這個僱主放在眼裡。」
楚烽抬起手,指向葫蘆谷兩側的高山。
「我不救你。我就站在這裡堵著門。臧霸在山上看戲,我在谷口看戲。我看你呂奉先能不能咬碎石頭突圍出來。」
楚烽回過頭,對著身後的徐州後勤夥計下令。
「起鍋,燒水,燉肉。讓咱們的重甲兄弟們吃口熱乎的。燉得香一點。」
肉香很快在谷口瀰漫開來。
被困了五天、飢腸轆轆的并州軍,隔著拒馬,聞著肉香,看著外面端著鐵飯碗大口吃肉的徐州步兵。
心理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噹啷。
一個并州老兵丟下手裡的斷刀,雙膝一軟,跪在了泥水裡,沖著楚烽的方向瘋狂磕頭。
「楚使君……給口飯吧……我給您做牛做馬……」
這個動作就像會傳染一樣。
幾千名縱橫北地的驕兵悍將,一個接一個地放下武器,跪倒在地。
那是真正的臣服。不是對呂布的忠誠,而是對生存的渴望。
呂布孤零零地站在拒馬後。他引以為傲的三萬狼騎,現在全跪在另一個男人的腳下。
他攥著方天畫戟的手指關節發白,仰頭髮出一聲不甘的怒吼。
「楚烽!你贏了!我呂布,服了!」
呂布猛地將方天畫戟擲在地上,單膝重重跪下,低下了那顆天下第一的頭顱。
「求使君,賞口飯吃。」
楚烽看著這一幕,嘴角終於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骨頭,碎了。
這條天下最凶的狗,終於帶上了項圈。
「子龍,開陣。放咱們的前鋒將軍出來吃飯。」楚烽揮了揮手。
「吃飽了,跟我去山上,教教臧霸什麼叫平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