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城南,三萬多并州軍家眷拖家帶口,在爛泥地里艱難跋涉。
破舊的木板車上堆著破鋪蓋和鐵鍋。隊伍里夾雜著婦人的咳嗽聲和孩童的哭鬧聲。
這群人在兗州跟著呂布顛沛流離,早就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張遼騎在馬背上,手握月牙戟,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奉命留守交接。在他原本的設想中,楚烽會把這些家眷像圈養牲口一樣趕進集中營。
四周派重兵把守,以此作為要挾呂布的籌碼。亂世的軍閥都是這麼幹的。
隊伍行至城南新劃出的安置區。
張遼愣住了。
沒有鐵絲網,沒有拒馬,也沒有手持刀槍的看守。
只有一排排剛剛落成、整齊劃一的連排木屋。
每座木屋前都圍著一圈小院,煙囪里甚至已經冒出了渺渺炊煙。
徐州別駕糜芳站在路口,身前擺著兩口大箱子。幾百個臥牛山商會的夥計正在維持秩序。
「都排好隊!拿呂將軍發給你們的軍牌來領木牌!」
糜芳扯著嗓子喊,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花名冊。
一個抱著瘦弱嬰兒的婦人戰戰兢兢地走上前,遞上一塊生鏽的鐵牌。
糜芳看了一眼,大聲念道:「并州前營校尉李二狗家屬!
城南甲字十六號院,城外良田三畝!這是房契和地契,拿好!」
夥計遞給婦人兩張蓋了徐州刺史大印的麻紙,又塞給她一袋五十斤重的粟米。
婦人捧著糧食和地契,撲通一聲跪在爛泥里,磕頭如搗蒜。
「多謝使君!多謝使君賞命!」
這一幕在整個安置區不斷重演。拿到房子的家眷喜極而泣,原本死氣沉沉的隊伍瞬間爆發出生機。
張遼坐在馬上,只覺得後背發涼。
「張將軍,覺得我這手人質圈養之法,辦得還不賴吧?」
一道聲音從側方傳來。
楚烽穿著青布長衫,手裡拿著個剛洗乾淨的野果,咬了一口,慢悠悠地走到張遼馬前。
張遼翻身下馬,死死盯著楚烽。
「楚使君好手段。」張遼咬著牙,聲音低沉,「發房產,給田地,送口糧。
你這不是在養人質,你是在買斷我并州軍的軍心。」
「聰明。」楚烽毫不避諱,把吃剩的果核隨手扔進路邊的草叢。
「刀槍逼著人幹活,人心裡會藏著刀。
我給他們老婆孩子一個安穩窩,他們手裡的刀,自然就替我殺人了。呂布給不了他們的,我徐州全給。」
楚烽湊近張遼,壓低聲音。
「這叫陽謀。張文遠,你看懂了。但你能攔著不讓他們住進這遮風擋雨的房子嗎?你敢去砸了他們的米鍋嗎?」
張遼沉默。他不能。他如果敢攔,這些絕望的家眷會活生生撕了他。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紀比自己還小的青年,第一次在戰場之外感受到了恐懼。
呂布的勇武可以一戟劈開城門,但楚烽的算計,卻在無聲無息中剔走了并州軍的骨髓。
「徐州財力有限。三萬家眷的吃穿用度,加上并州軍翻倍的軍餉,你撐不了多久。」
張遼試圖找出楚烽計劃里的漏洞。
「這就不用你操心了。徐州這盤生意,我算得比你明白。」
楚烽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轉身走向城內。
「跟我來,讓你看點真正花錢的東西。」
兩人一前一後,來到城防鐵匠營。
第七天。距離呂布領兵去打泰山臧霸,剛好過去七天。
鐵匠營的大院裡,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千套散發著刺鼻桐油味的黑色重甲。
胸甲、護臂、鐵面裙,甚至連戰馬的護頸甲都一應俱全。
張遼快步走上前,拿起一塊胸甲敲了敲。聲音清脆,百鍊鋼的成色。
厚度和做工,絲毫不輸曹操那五十套虎豹騎原版裝備,甚至在關節連接處還做了更輕便的改動。
「七天……你們打出了一千套重甲?」張遼轉頭,眼中滿是不可思議。
他在北地跟匈奴打仗,知道打造一副重甲的耗時。
一個熟練鐵匠打一套至少需要半個月。徐州城滿打滿算只有百十個鐵匠,這根本違背了常理。
「流水線分工作業。把一個人幹的事,拆成一百個人干。效率就能翻十倍。」
楚烽拿起一個鐵面罩拋給張遼。
「曹操以為幾套破鎧甲就能打發我。他大概忘了,技術壟斷一旦被打破,拼的就是產能。
而我手裡,有全徐州的錢和鐵。」
張遼握著那個鐵面罩,心底的震撼無以復加。
眼前這個男人不僅懂攻心,還掌握著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戰爭製造能力。
有這樣的後勤和裝備,假以時日,徐州兵將橫掃中原。
跟著呂布,真的還有出路嗎?張遼的內心產生了一絲裂痕。
「報——!」
急促的馬蹄聲打斷了張遼的思緒。
孫尚香騎著一匹紅馬,直接衝進鐵匠營大院。
馬還沒停穩,她便飛身躍下,手裡攥著一卷羊皮戰報,臉色鐵青。
「老大,出事了!呂布在泰山折了!」
張遼臉色大變,一步搶上前:「溫侯怎麼了?」
「自己聽。」孫尚香把戰報遞給楚烽,喘著粗氣匯報。
「呂布貪功冒進。他仗著赤兔馬快,帶著八千先鋒騎兵直接衝進了泰山余脈的葫蘆谷。
臧霸那群泰山賊根本沒跟他打正面,全都躲在半山腰。」
孫尚香咬著牙。
「并州騎兵在山谷里跑不起來,臧霸下令放火燒山,推下滾木礌石。
八千騎兵被砸死燒死兩千多。呂布現在被困在死谷里。後方的兩萬主力被泰山兵切斷了運糧道,進退兩難。」
地形殺。
騎兵在平原上是王者,進了山地就是活靶子。臧霸這種常年混跡山林的地頭蛇,最懂怎麼對付呂布這種平原莽夫。
「溫侯被困!」張遼眼眶欲裂,一把抓起月牙戟。
「楚使君,借我三千兵馬,我去泰山救人!」張遼轉身對楚烽吼道。
「借兵?拿什麼借?拿你這條命抵押嗎?」
楚烽看完戰報,隨手扔進旁邊的火爐里,火苗瞬間將其吞噬。
「兵者,國之大事。呂布自己腦子發熱鑽了人家的套,現在要我拿徐州兒郎的命去給他填坑?」
楚烽拉過一張長凳坐下,手指敲著桌面。
「張遼,你現在領的是我徐州的軍餉。沒有我的命令,你連這鐵匠營的大門都走不出去。」
「他是我主公!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死!」張遼急紅了眼,月牙戟猛地杵在地上,磚石碎裂。
「那是你以前的主公。」
楚烽站起身,走到張遼面前,目光冰冷。
「他死不了。臧霸那點人吃不下這頭天下第一凶獸。
但我現在不去救他,因為他還不夠餓,脊梁骨還沒斷乾淨。」
楚烽轉身,抽出腰間環首刀,一刀砍在旁邊裝滿重甲的木箱上。
木箱碎裂,黑色的重甲散落一地。
「子龍!」楚烽大喝。
「末將在!」趙雲倒提亮銀槍,從營房後大步踏出,一身白袍在火光下分外刺眼。
「從徐州大營挑一千身強力壯的丹陽兵,披掛這批新甲。配斬馬長刀和重盾。」
楚烽還刀入鞘,眼神中燃起熊熊戰意。
「呂布在泰山吃了癟,臧霸這幫土匪也該膨脹了。
是時候讓他們看看,平原上打不過并州騎兵,山地里,他們照樣得跪在我徐州重步兵的腳下。」
楚烽看向呆立在原地的張遼。
「張文遠,穿上你的甲。跟在我身邊,好好看,好好學。」
楚烽大步走出鐵匠營。
「走,去泰山,把咱們那條被卡在陷阱里的看門狗,拴上鏈子牽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