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窯里一時沒人說話。
火堆燒得不旺,偶爾有木炭裂開,發出輕輕一聲響。
陳阿牛坐在石頭上,低頭摸了摸懷裡的炊餅,餅早被壓扁了,油紙也蹭破一角,好在還能吃。
他剛要掰下一塊,那個缺了兩根手指的漢子忽然開口。
「我是在青石橋上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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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鶴年抬頭看向他。
漢子把左手伸到火光前,無名指和小指只剩下短短一截,傷口早已長平。
「三年前,你追一個採花賊,那人騎馬過橋,你為了攔他,踢翻了橋邊一輛裝石頭的板車。」
「賊是攔住了,車也翻了,我當時正在下面修橋,手被壓在石頭底下,你把我送去了醫館,還留了二十兩銀子。」
抱著孩子的年輕婦人低下頭,輕輕拍著懷裡的孩子。
她丈夫是個船夫,去年秋天,沈鶴年在江上追殺兩個水匪,水匪挾持了一船人,想逼沈鶴年退走。
沈鶴年沒有退,他從岸上一劍斬斷了船帆,借著倒下的桅杆躍上船頭,殺了兩個水匪,也救下了船上的十幾個人。
只是桅杆倒下時砸破了船板,船進了水。
年輕婦人的丈夫幫著把客人一個個推上岸,最後自己沒能爬上來。
「屍首是你幫著撈的。」
年輕婦人說:「棺材也是你買的,還給了我三十兩銀子。」
剩下那對兄妹年紀都不大。
哥哥十六七歲,妹妹看著更小些,兩人身上的衣裳都很舊,他們家原本在山腳開了一間小客棧,有一年,幾個江洋大盜躲進客棧,沈鶴年帶人圍捕,打鬥時撞倒了灶台,火順著柴堆燒起來。
客人都逃了出去,那幾個大盜也死了。
兄妹二人的爹娘卻被壓在後院,沒有出來。
沈鶴年給了他們四十兩銀子,又托人把他們送到舅舅家,可舅舅家本來也窮,銀子花完後,兄妹便又出來討生活。
這些事情,他們說得都不長。
沒有人哭,也沒有人罵,像是每一件事,他們都已經在心裡說過太多遍,到了真正見著沈鶴年的時候,反而不知道還能再說什麼。
老婦最先想找人討個說法,消息傳出去後,另外幾個人陸續找了過來。
原來大家手裡,都留著沈鶴年賠的銀子。
他們把這些銀子湊在一起,去問過鏢局,也找過在黑市上替人辦事的亡命徒。
有人一聽「斷江一劍」的名號,轉身就走;也有人敢接,卻張口便要上千兩。
他們這些人,把房子、田地和命都賣了,也湊不出那麼多。
最後,他們在一家小客棧里碰見了陳阿牛。
那時候陳阿牛正在問掌柜,附近有沒有見多識廣的大俠,老婦試著把事情說了,陳阿牛聽完,問他們能給多少錢,又問沈鶴年平時喜歡走哪條路。
然後……這件事便這麼定了。
沈鶴年靠在牆邊,臉色依舊很白。
他傷得不輕,每次呼吸表情都非常痛苦,可他還是努力坐直了一些,目光從幾個人臉上慢慢掃過。
「我想活。」
他說得很坦白:「你們若肯讓我活,我可以繼續補償。」
「老人家若無人奉養,我可以接你去臨江,我名下有一處舊宅,還有幾畝田,吃穿總不會短缺。」
「你的手雖然廢了兩根指頭,但還能做事,我認識幾家馬行和鏢局,可以替你找個看管貨物的差事,不必再賣苦力。」
「這孩子將來的吃穿和讀書,我都可以負責。」
「你們兄妹若願意學手藝,我可以送你們去藥鋪、鐵匠鋪,或者別的地方,你們不願離鄉,我也可以給錢,讓人幫你們重新開一家客棧。」
他說得很認真,不像臨時為了活命胡亂許諾,以沈鶴年的名聲和人脈,這些事情,他確實做得到。
「你們可以看著我做,事情沒有辦完以前,我不走,我不敢說這樣就能把人命抵回來,但只要我活著,至少還能做些事情。」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若你們不要這些,只想讓我償命……」
沈鶴年看向老婦,啞著聲音,緩緩說道:
「殺人償命,天經地義,我認。」
缺指漢子的神色有些動搖;年輕婦人抱緊孩子,也低下了頭;那對兄妹互相看了一眼,哥哥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
沈鶴年的話,他們挑不出毛病。
甚至直到此刻,他也沒有威脅他們,更沒有說自己的師門和朋友會怎樣報復。
他想活,所以便把能給出的東西一件件擺出來。
若他們還是要殺,他也認。
陳阿牛坐在一旁,聽得連連點頭:「沈大俠確實是個好人。」
沈鶴年轉頭看他,神情有些複雜。
老婦卻一直盯著地上那錠銀子。
過了許久,她才抬起頭,輕聲說道:
「你說得都很好,可我還是不明白。」
沈鶴年問:「什麼?」
「你去殺那個妖人,是因為他會害人,對不對?」
「對。」
「你若不殺他,他以後還會殺更多人?」
「不錯。」
老婦點了點頭:「那我兒子呢?」
沈鶴年張了張嘴,沒能接上話。
老婦又接著追問:「我兒子不是妖人,也沒害過誰,他就是病了,走不動,你為什麼殺壞人的時候,也把他殺了?」
「我那時不知道牆後還有人。」沈鶴年低聲道。
老婦眼圈紅了:「你喊過我們走,我聽見了,可他走不動……他走不動,就該死嗎?」
「不是。」
「那為什麼死的是他?」
沈鶴年張了張嘴。
他想說,當時若收劍,那血河宗妖人便可能逃走。
他也想說,那妖人手上已經有十幾條人命,一旦逃脫,死的人只會更多。
可這些話剛才已經說過了。
老婦也都明白。
她只是想知道,為什麼妖人該死的時候,她兒子也必須一起死。
沈鶴年回答不了。
老婦又問:「你給銀子的時候,為什麼說讓我們節哀?」
「我……」
「你是不是覺得,給了銀子,這件事就算完了?」
「不是。」
「那你後來為什麼沒回來?」
沈鶴年的嘴唇動了動。
那年楊柳鎮之後,北地又出了另一樁事,死了很多人。
他連夜趕過去,追了兇手半個月,救下了兩家人,又護送一批災民離開。
再後來,還有別的事情。
江湖上的惡人總是殺不完,需要他救的人也總是很多。
楊柳鎮那間塌掉的屋子,和屋子裡那個走不動的年輕人,便漸漸留在了身後。
「我那時以為……」
沈鶴年說到一半,停了下來。
他那時以為,自己已經盡了力。
可這句話到了嘴邊,他忽然說不出口。
缺指漢子說:「他當時送我去了醫館,要不是他找來大夫,我不只是少兩根指頭,這條命可能都沒了。」
年輕婦人輕聲道:「我丈夫死了,可船上的人確實都活了。」
兄妹中的哥哥咬著牙道:「可我爹娘也確實死了。」
妹妹坐在旁邊,小聲抽泣起來。
眾人又不說話了。
放了沈鶴年,好像對不起死去的人。
殺了沈鶴年,他們又都知道,這世上會少一個真正肯救人的大俠。
陳阿牛肚子叫了一聲。
他有些不好意思,換了個坐姿。
他把壓扁的炊餅拿出來,掰下一小塊放進嘴裡,餅已經冷透了,又硬又干,他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眾人還在沉默。
陳阿牛終於忍不住了。
「你們給句準話吧?」
幾個人看向他,他揉著肚子問道:「到底是放了他,還是殺了他?」
「要是還沒想好,你們就把人帶走,自己慢慢問,我從山上把他拖下來,手都磨破了,飯也沒吃,有點等不住了。」
他說得並不生氣,只是真的很累。
老婦忽然問:「你覺得該怎麼辦?」
陳阿牛愣了一下:「我?」
老婦人點頭:「你一路把他帶來,也聽見了我們說的話。」
漢子也點頭:「你是個旁觀的人。」
年輕婦人低著頭,說:「你說一句。」
陳阿牛低頭想了想。
「相比於沈大俠,或許你們更該殺的是妖人、水匪。」他平靜地說道。
漢子一怔:「你的意思是,我們不該……」
「不。」
陳阿牛打斷了他,緩緩說道:「那些妖人水匪,你們找不到,真找到了,他們還會殺你們,沈大俠不會;你們不殺他,回去以後天天想著死去的人,日子也過不下去,所以你們只能來找他。」
他說得有點過於直接,但在場的幾人,似乎都能接受,沒有人反駁,只是有人低下了頭。
大概在過去的很長一段時間裡,他們也早就想明白了這件事。
「至於沈大俠……讓我想到以前我們村里,有一條大黃狗。」
陳阿牛繼續說:「那狗很好,會看門,也會陪小孩玩,誰家的雞跑丟了,它還能幫著往回趕。」
「後來有一天,它不知怎麼受了驚,把一個人咬傷了,差點咬死,被咬的那家人不肯再讓它留在村里,它主人捨不得,哭了半宿,但第二天還是把它打死了。」
老婦有些不太理解:「為什麼?」
「咬人的狗不能留著,這就是村裡的規矩,它是條好狗也沒辦法,打死它的人也知道。」
陳阿牛回答,隨後他抬頭看向沈鶴年。
「沈大俠是個好人,我知道,他給我賞錢,還誇我爹有本事,他不該死,可他殺了無辜的人,那就算是死了,也是沒辦法的事,我就是這麼想的。」
沈鶴年看著他,沒有說話。
老婦閉上眼睛,過了很久,她點了點頭。
缺指漢子握緊殘缺的左手,低聲道:「動手吧。」
年輕婦人把孩子的臉按進懷裡,沒有出聲阻攔。
兄妹中的哥哥也點了頭,妹妹一直在哭,卻沒有說不要。
陳阿牛又問了一遍:「真殺?」
老婦說:「殺。」
陳阿牛站起身,從地上拿起繩子,他不太會用刀,但以前村裡有人上吊,他見過,所以他把繩索繞過沈鶴年的脖子,在後面打了一個結。
沈鶴年的身體忽然繃緊。
他說著自己可以償命,當繩索真正貼上脖頸,開始一點點收緊,他還是本能地掙紮起來。
沈鶴年即使重傷,力氣也遠非常人可比,他猛地扭動身體,幾乎將陳阿牛帶倒。
「按住他!」
缺指漢子第一個撲了上去,壓住沈鶴年的肩膀,兄妹中的哥哥抱住他的腿,老婦也走上前,用兩隻手死死按住他的右臂,年輕婦人把孩子放在一旁,哭著壓住了左臂。
沈鶴年的臉慢慢漲紅,他第一次真正露出了恐懼。
「等等……我想活……」
他的聲音已經啞了,拼命呼吸著:「我是好人,我活著,還能殺更多壞人……還能救人……我能讓天下更平安……」
陳阿牛拼命勒著繩索,用盡了全身力氣,但聽見這些話,他還是開了口。
「沈大俠。」
沈鶴年還在掙扎。
陳阿牛的聲音很認真:「你算過沒有?你行俠這麼多年,一共害死過多少無辜的人?」
沈鶴年的身體猛地一震。
陳阿牛繼續問:「你害過的無辜人,真的比那些壞人害得少嗎?你想起他們,會難受嗎?你難受的時候,是怎麼辦的?」
他不是在質問,他只是覺得這件事很重要,他知道自己在殺的是一個好人,這是件心理負擔很大的事,就像那個打死了自家狗的人,狗必須死,但狗的主人也會哭。
陳阿牛不想以後天天做噩夢,所以,若沈鶴年知道答案,他想聽一聽。
他的問題,沈鶴年答不上來。
他記得自己殺過多少成名的惡人,記得多少場大戰,也記得救過哪些重要人物。
至於那些倒塌的房屋、翻沉的船、失火的客棧,以及留在地上的一錠錠銀子,他從來沒有認真數過。
慢慢的,沈鶴年雙眼裡失去了光芒,不再掙扎了,身體徹底軟了下去。
陳阿牛沒有馬上鬆手。
他等了一會兒,才放開繩索,蹲下去摸了摸沈鶴年的鼻息。
「死了。」
炭窯里只剩下妹妹壓抑的哭聲,年輕婦人重新抱起孩子,又從火邊端來一隻粗陶碗,遞給陳阿牛,碗裡是半碗稀粥。
陳阿牛接過碗。
他的兩隻手都在發抖,不知道是累的,還是剛才使力太久。
「謝謝。」
粥有些燙。
他低頭吹了兩下,還是忍不住喝了一大口,燙得直吸氣。
他實在太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