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我真沒事……」
「別動。」
她頭也不抬。
天知道方才她在谷口聽見刀劍聲的時候,心揪成了什麼樣。
她是大夫,她最清楚,白刃戰里沒有「穩贏」兩個字。
再高的身手,皮肉也是肉長的,一刀沒躲開,就是一輩子的事。
三息之後,她睜開眼,上上下下又看了一遍,那口提著的氣,才緩緩吐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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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脈象穩,沒傷。」
她收回手,語氣還是淡淡的。
可轉身的時候,周莽看見她飛快地抬袖子,在眼角抹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到底沒出聲,只在心裡記了一筆。
「周大哥,都驗過了!」
阿禾快步回來復命。
「谷道里六個,加上崖頂和營地里的,潰兵一個沒跑,全部死透。」
「好。」
周莽點頭。
「走,去接應納蘭星。」
一行人快速出谷,繞過南坡,趕到西面密林時,林子裡的廝殺聲已經停了。
納蘭星蹲在溪邊洗箭,蕭鸞、沈青梧她們在收整箭匣,裴照月和白七娘正從林子裡鑽出來,身上乾乾淨淨,連血星子都沒沾幾滴。
「都解決了?」
「解決了。」
裴照月迎上來,語氣里透著一股壓不住的痛快。
「我和七娘把潰兵往林子深處趕,趕進納蘭她們的弩口裡,箭雨一潑,一個都沒跑出去。」
「受傷沒有?」
「沒有!」
納蘭星在溪邊揚聲答道,甩了甩手上的水,眉眼飛揚。
「他們連我們的影子都沒摸著!」
「很好。」
周莽環視一圈。
一眾人馬,齊齊整整,一個不少。
他這才把吊了半夜的心,徹底放回了肚子裡。
這一仗,兵是練出來了,可他心裡明白,真正讓他滿意的不是殺了多少人,是這一家子,一個都沒折。
「納蘭,七娘。」
「你們帶幾個人,從緩坡下去,把馬車趕過來。」
「是!」
「其餘人,跟我收屍。」
收殮潰兵的屍首,拖到峽谷深處深埋。
馬車趕到,眾人回到廢營。
周莽站在殘破的營門前,看著這片在晨光里露出真容的舊營寨。
斷牆圍了一圈,塌了大半,地基還在,營後一口井,井沿長了苔,井裡的水只怕也幹了。
殘是殘。
可他看著這片廢墟,心裡卻踏實。
從今天起,他們不用再寄人籬下,不用再看誰的臉色。這一山一谷,是他們一刀一刀打下來的。
「今晚,就在這兒住下。」
他一錘定音。
「青梧,帶人收拾出住的地方。照月,把車上物資卸下來。」
「明日我回城,帶工匠民夫過來,修牆,起屋。這地方,往後就是咱們的根基。」
「好!」
眾女興奮的大叫。
安置妥當,周莽叫上蕭鸞,兩人繞著營地走了一圈。
晨光里,一高一矮兩個影子,沿著斷牆慢慢走。
「你看。」
周莽指著東面。
「谷口一卡,千軍萬馬進不來。南面山脊是天險,北面懸崖也是天險,只有西面緩坡一道門。」
「把西坡的林子一清,箭樓立起來……」
他頓了頓。
「這地方,兵練得出來,糧囤得住,進可出山,退可守谷。」
「往後不管城裡的風浪多大,咱們都有了退路,也有了本錢。」
「以後,這就是咱們自己的家了。」
蕭鸞順著他的手指望過去。
斷牆,荒草,塌了一半的瞭望塔。
在別人眼裡,這是一片廢墟。
可在她的眼睛裡,那牆上彷佛已經站滿了人,炊煙從營房後頭升起來,一片連著一片。
她望著望著,忽然輕聲開口。
「周大哥。」
「嗯?」
「剛跟著你的時候,我以為你只是想讓我們活下去。」
她轉過頭,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那時我想,能活下去,就已經是天大的恩情了。」
「現在我才知道,你想的從來不是活下去。」
周莽笑了笑,沒接話,只是抬手,替她拂掉落在發間的一片草葉。
指尖擦過鬢角,很輕。
蕭鸞的耳朵尖,悄悄紅了。
她沒躲,只是垂下眼,快步往前走了兩步,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他一眼。
這個人給他們的,哪裡是活路。
是家啊。
晌午,小翠支起伙房,燉了一大鍋肉湯。
十幾個人圍著鍋,吃這一夜廝殺後的第一頓熱食。
飯後,周莽把從潰兵身上和營帳里搜出來的東西,攤在一張破桌上。
十幾塊北疆鎮朔軍的身份牌。
一堆彎刀皮甲。
幾百兩散碎銀子。
一張摺疊的羊皮地圖。
還有一堆零零碎碎的東西。
銀簪子,銅鏡,繡花錢袋,一個小孩的長命鎖,幾雙納了一半的鞋底。
桌子邊上,漸漸安靜了下來。
方才吃飯的歡騰,一點一點散了。
白七娘拿起那隻繡花錢袋,又拿起那枚長命鎖,翻來覆去看了看。
針腳細密,鎖片擦得鋥亮,顯然是當娘的日日摩挲的東西。
她的臉色,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這些都是百姓的東西。」
她聲音發冷。
「這幫人占著營,不光躲禍,還在下山劫道。」
「看這成色,新新舊舊都有,過往的行商,逃難的百姓……劫的不少。」
她捏著那枚長命鎖,指節發白。
「這鎖,是給娃娃戴的。」
白七娘行走江湖十幾年,打家劫舍的勾當見得多了。
可她自己有她的規矩,劫富可以,碰窮人的東西,那是下九流里的下九流。
這幫人,連娃娃的長命鎖都搶。
那鎖的主人,如今在哪兒,還用問嗎?
桌上更靜了。
裴照月盯著那堆東西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一聲,彎腰把桌上的彎刀攏成一摞。
「殺他們的時候,我心裡還膈應了一下。」
她聲音悶悶的。
「畢竟是邊軍出身。我爹常說,邊軍苦,守邊的人,命都不是自己的。我想著,他們好歹跟北狄人真刀真槍拼過命……」
她把刀摞重重一墩。
「現在看來——」
「一個都不冤枉。」
周莽站在桌邊,沒說話。
他的目光從那堆百姓物件上掃過,最後落在那張羊皮地圖上。
伸手,抽出來,緩緩展開。
地圖很舊了,邊角磨得起毛,畫著這一帶的山川地形,幾處要隘用墨筆圈著,標註的字跡粗劣。
周莽的目光在圖上緩緩移動。
忽然,在其中一處墨圈上,停住了。
那地方不在官道上,不在廢營附近,標得很偏,墨卻圈得極重,旁邊還有幾個他認不出的記號,像是畫的人自己跟自己約定的暗號。
一群占山劫道的潰兵,把一處荒山野嶺,反反覆覆圈成這樣做什麼?
那裡藏著什麼?
「這張圖……」
周莽眯起眼睛,把地圖折好,揣進懷裡。
「先收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