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山野清寧。
翌日天光破曉,晨霧裊裊漫過山野村落,清風拂散昨夜微涼,小院安靜又溫柔。
楚驍早早收拾妥當找到瑤光:
「我們出發吧。」
瑤光手上動作微頓,輕輕攏了攏手邊樸素的布包,緩緩起身,輕輕搖了搖頭。
那一下搖頭,輕柔卻堅決,讓楚驍心頭驟然一緊。
他凝眸望著她,語氣帶著幾分無奈與不解:「你……」
瑤光見狀,連忙上前柔聲解釋:「你別誤會,我不是不願跟你走,更不是刻意逃避。」
「我昨夜想了整整一夜。如今新朝初立,你登基大典在即,萬民矚目。可我終究是前朝大幹的公主,身份特殊。若是此刻我光明正大隨你回京、伴你身側,必然會引來朝野議論、徒增你的麻煩。」
楚驍心口驟然發悶:「若是連自己的心愛之人都護不住,那我做這皇帝還有什麼意思!瑤光,你放心,有我在,我看誰敢妄議!」
看著他悶悶不樂、滿心鬱結的模樣,瑤光心頭一暖。
「好了好了,別賭氣。我知曉你的心意,知曉你不願委屈我,可如今真的不是最好的時機。」
「這樣好不好,我今日便隨你回京,只是暫且不入皇宮,居於城外別院。既不與你分離,也不為你招惹非議,這樣總可以了?」
楚驍依舊抿著唇,眉宇間帶著散不去的悶悶不樂。
瑤光瞧著他這般孩子氣的模樣,忍俊不禁,輕聲打趣:「好了,在我面前就別端著你的帝王架子了。這裡只有我們兩個人,你擺給誰看?」
她轉身端過灶台邊溫熱的早飯,一碗樸素的雜糧粥,兩碟清淡小菜,遞到他面前:「快吃吧,特意給你做的早飯。回到帝都之後,山野菜飯、人間煙火,你可就再也吃不到了。」
院外,幾名侍衛捧著精緻宮廷點心,靜靜佇立。
幾人對視一眼,滿臉茫然。
不會又拍馬屁拍到馬蹄子上了吧
「算了……咱還是悄悄退下吧。」
就在楚驍低頭用膳之時,院外忽然傳來一陣細碎輕快的腳步聲。
十幾個村裡的孩童背著破舊小書袋,嘰嘰喳喳跑進小院,皆是往日跟著瑤光讀書的稚子。
孩子們抬頭看見陌生的楚驍,滿臉好奇,睜著澄澈的大眼睛,天真發問:「叔叔,我們怎麼從來沒見過你呀?你也是來找我們老師讀書的嗎?」
楚驍抬眸,忍不住失笑點頭:「是啊,我也是來求學的。」
話音剛落,為首那個的小男孩,目光落在瑤光收拾好的包裹上,小臉瞬間一白,眼底的歡喜盡數褪去。
他攥緊小小的拳頭,聲音帶著濃濃的慌張與委屈,小心翼翼問道:「老師……您是不是要走了?」
「是不是我們太笨了,讀書總是學不好,惹您生氣了?」
孩童的心思最是純粹,誰待他們好,他們便滿心依賴、滿心眷戀。
聽聞敬愛的老師要離開,十幾個孩子瞬間紅了眼眶,紛紛圍上前來,拉住瑤光的衣角。
「老師別走好不好!」
「我們以後一定好好讀書,一定乖乖聽話!」
「您不要離開我們……」
此起彼伏的哭聲軟糯又心酸,小小的院落瞬間被孩童的嗚咽填滿,惹人鼻尖發酸。
瑤光瞬間手足無措,連忙蹲下身,溫柔擦拭著孩子們臉上的淚水,輕聲安撫:「不哭不哭,孩子們別哭,老師沒有生氣,也不是你們不乖。只是老師真的有事情!」
楚驍見狀,立刻示意院外侍衛,將隨身攜帶的精緻點心盡數取來,一一分發到每個孩子手中。
侍衛們喘口氣,總算做對了一回!
瑤光挨個撫摸著孩子們的小腦袋,輕聲細數著每個孩子的性子:「子蘇最是用功,每日最早來、最晚走,識字最快;小石頭最聽話,默默勤學;還有阿禾,心思最細,背書最穩。你們都是好孩子,從來都很乖。」
楚驍蹲下身,看著為首名叫梁子蘇的孩童,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頭。
「你們放心,老師只是暫時離開。往後我會派專門的先生前來村落,教你們讀書識字、明理知義。」
他望著孩童澄澈的眼眸,溫聲囑託:「你們好好讀書,若有一日學有所成,便可來帝都見我們。我們在帝都,等著你們。」
梁子蘇似是聽懂了這番話,小小的身子用力點頭,含著淚水的眼眸里,燃起了灼灼微光。
無人知曉,今日這一句隨口期許,成了這個寒門孩童一生的執念與方向。
多年以後,他寒窗苦讀、一朝金榜題名,孤身入帝都,輔佐楚驍之子楚雲,馳騁朝堂、建功立業,成就一代名臣赫赫威名,書寫了另一段傳世佳話。
當然,這是另一個故事了!
一番溫柔安撫,孩子們漸漸止住哭聲,依依不捨地目送二人離去。
楚驍翻身上馬,隨即俯身,伸手輕輕將瑤光攬上馬背,擁在身前。
「坐穩了。」
馬兒緩步踏出小院,踏過鄉間小路。
身後一眾侍衛遠遠跟隨。
遼闊山野,清風徐徐,一馬雙人,歲月溫柔。
前路是萬里江山、帝都繁華,身邊是心之所向、此生摯愛。
楚驍半生殺伐、常年緊繃,見慣屍山血海、唯獨此刻,卸下所有鋒芒只想靜靜陪著身邊人,貪戀這片刻人間溫柔。
可這份難得的靜好並未持續太久。
馬蹄行至山道半途,前路林間驟然衝出數道人影,一字排開。
楚驍微微蹙眉,心底泛起一絲詫異。
這九州大地,竟還有人敢擋他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