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南王離世數日,王府哀樂未歇,滿城素白依舊。
蘇晚晴自楚雄走後,便徹底斷了吃食飲水。終日枯坐靈前,雙目空洞,不言不語,不眠不休,任由哀思啃噬心神。短短几日,她整個人迅速消瘦下去,氣息虛浮孱弱,終究是心力透支,轟然病倒。
楚清與柳映雪看在眼裡,疼在心底,日夜守在榻前,不敢有半分鬆懈。
兩人輪番耐心勸慰,一點點撬開她緊抿的唇齒,耐心餵下流食湯藥。
昏昏沉沉,蘇晚晴終於緩緩睜開了眼。
她眸中依舊蒙著一層淡淡的水霧,虛弱地望著圍在榻前的兒女兒媳,帶著剛從夢魘中掙脫的恍惚與悲涼。
「我夢見你們父王了。」
「他一個人站在黑漆漆的地方,冷冷清清的,看著好孤單……」
楚清死死攥住母親冰涼的手,哽咽顫抖:「娘!您別嚇我們!父王已經走了,您不能再有事了!您要是也離開我們,我們姐弟倆、還有這個家,該怎麼辦啊!」
看著眼前哭得梨花帶雨、滿心惶恐的三個孩子,蘇晚晴緩緩抬起虛弱無力的手,輕輕拭去他們臉上的淚痕。
她動作溫柔至極,眼底是歷經風雨的通透,還有藏不住的深情執念。
「別哭,娘沒事。」
「你們父王走的時候雖然沒來得及說,可我陪了他半生,最懂他的心愿。」
「他少年離鄉、半生戍邊,在外漂泊征戰一輩子,心底最念的,永遠是楚州。」
「他該回家了。我要親自把他帶回楚州,葬回故土。」
楚驍說道:「娘,兒子明白您的心意。護送父王靈柩回鄉之事,交給我就好。您身子這般虛弱,萬萬經不起路途顛簸,您留在帝都安心調養身子。」
蘇晚晴輕輕搖頭,「如今天下初定,四海未穩,朝堂百廢待興,九州政令待一。帝都這裡離不開你,你是萬民所望,是這天下新的支柱。去做你該做的事,擔起你該擔的責,莫要為家事耽誤天下事。」
楚驍依舊不肯鬆口,眉頭緊鎖,滿心萬般不舍與擔憂。
一旁的楚清也連忙附和:「娘,要不就由我一路護送父王靈柩回去,我一定穩妥辦妥,絕不出半點差錯。」
柳映雪也上前柔聲勸說:「姐姐細心穩妥,再有溫統領大軍護送,定然萬無一失。您留在帝都好好調養身體,才是我們所有人最大的安心。」
「你們還是不懂。」蘇晚晴輕輕嘆氣,語氣帶著半生相守的溫柔執拗,「你們父王征戰半生,人前是鐵血鎮南王,護萬民、守山河,從無半分怯懦。可只有我知道,他私下最是怕孤單。」
「從前打仗,他夜裡歸來,再累也要挨著我坐一會。如今他孤零零走了,我若是再不陪他回鄉,他該多寂寞?」
蘇晚晴語氣添了幾分微弱的嗔怪,帶著母親獨有的溫柔威嚴:「你們一個個都勸我,可誰都不懂我的心思。」
「這是我相守半生的夫君,送他最後一程、歸葬故土,是我唯一能為他做的事了。」
她抬眼看向楚驍,輕聲道:「驍兒,你父王不在了,是不是連娘說的話你不聽了?」
「孩兒不敢。」楚驍心頭一滯,瞬間低頭退讓,喉間酸澀難言,滿心無奈與忐忑,「既然娘心意已決,那您便好生休養兩日,再啟程。」
蘇晚晴聞言,眼底才終於浮起一絲淺淡笑意,輕輕點頭:「好。」
「你們放心!娘撐得住!」
「我還要看著雲兒平安長大,看著清兒覓得良人、安穩成家,我不會輕易倒下......」
兩日轉瞬即逝。
帝都城門之外,白幡垂道,素車整裝。楚雄的靈柩靜靜安放於靈車之上,肅穆莊重。
蘇晚晴氣色稍緩,在楚清的攙扶下,緩緩踏上馬車。
縱使身形單薄,背影卻透著一份陪夫君歸鄉的執拗與堅定。
「姐!」
就在馬車簾即將落下之際,楚驍忽然開口出聲。
楚清腳步一頓,緩緩回頭,看向立在城門之下、滿身孤寂的弟弟。
楚驍望著她,眼底滿是鄭重託付、愧疚與不舍:「姐,娘身子虛弱,一路顛簸辛苦。父王的後事、娘親的身體,就全都交給你了。」
楚清用力點頭,眼底褪去了從前的任性嬌縱,多了幾分沉穩擔當:「你放心去吧。朝堂、天下,是你的責任,家裡、娘親,自有我操辦。」
「臭小子,你做的真的很好,我們楚家永遠以你為榮!」
過往所有誤會、爭執、隔閡,在此刻盡數消融。
骨肉親情,血濃於水。
「啟程!」
溫疏珩沉聲傳令。
一聲令下,車馬緩緩啟動。素白車隊浩浩蕩蕩,載著靈柩與歸鄉之人,漸漸遠離帝都城門,向著千里之外的楚州緩緩行去。
楚驍立在原地,一動不動,靜靜目送車隊遠去。
風捲起他素白衣衫,獵獵作響。他眼底翻湧的,是無盡的不舍、落寞與空茫。
柳映雪緩步上前,輕輕牽住楚驍的手。
楚驍望著車隊漸行漸遠、逐漸模糊的輪廓,喉結滾動,帶著一絲難以言說的不安與悵惘。
「映雪,不知為何,我心底總莫名發慌。」
「我總覺得,此次一別,往後再見娘親的次數,怕是不多了。」
這句話壓在心底,沉甸甸的,說不清道不明,不是預兆,卻真切得讓人心慌。
柳映雪握緊他的手:「夫君切莫多想。有姐姐一路悉心照料、貼身陪伴,母妃定然安然無恙。待朝政安穩,我們很快便能趕回楚州,與娘親相聚。」
楚驍沒有應聲。
他依舊佇立城門之下,目光遙遙望向車隊離去的方向,久久未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