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嗎，我知道了。」
拉菲娜便沒有再勸。
她向來懂得分寸，從不勉強任何人，這是她自幼便被刻進骨子裡的教養。
「回去嗎，還是我帶著你繼續逛逛？」萊因哈特道。
「帶我走一走吧，找個你認為白石鎮最好看的景點。」
「最好看的……」
萊因哈特略一思忖，
「那應該是白石鎮的海邊，比不上汐斯塔度假小鎮那般精緻，勝在乾淨、安靜。」
兩人循著月光一路南行。
走了不過一盞茶的功夫，眼前豁然開朗，一片銀白色的沙灘鋪展在腳下。
萊因哈特認得這裡。
記憶深處，母親尚在世時，常帶著他和希爾妲來這裡玩耍。
總愛把裙擺挽起，赤著腳在潮水中追著他們跑。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赤足踏上濕涼的沙灘，緩緩閉上眼睛。
「每次見到海，總能讓我感到平和。」
「吹著海風，感受海浪拍在腳踝上的觸感……你要不要也來試試？」
拉菲娜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做工精緻的女士涼鞋，猶豫不過半秒，便彎下腰將它們脫去，整齊地擺在一邊，學著萊因哈特的樣子踏進沙里。
細軟的沙粒從趾縫間溢上來，微涼、細膩，帶著一種奇異的治癒力。
她輕呼出一口氣，緊蹙鬆開。
「……很不錯。」
她低聲道，語氣裡帶著些許驚訝，
「我能感覺到，體內魔力循環的速度正在加快。」
「對吧，對於我這種出生在海邊的孩子，沙灘就是有著特別的吸引力，來堆城堡吧。」
「堆城堡？」
「就是把沙子堆成城堡的樣子，我們來比誰建的城堡更好。」
「評判標準是什麼？」
萊因哈特看著她的神情，心底微微一動。
她這副一本正經的模樣，反倒讓他更加確信，這是個從小接受精英教育的女孩。
這種孩子往往有一個共通點，對分數看得極重，對輸贏格外在意。
「那就比誰堆的城堡房間多，樓層高。」
「事先說明，不許用魔法。」
拉菲娜眼中的不解一閃而逝。
萊因哈特看出了她的困惑，不緊不慢地解釋道：
「用魔法就失了堆城堡的本意，只有用雙手堆出來的城堡，才有真正的意義。」
「……我試試看。」
拉菲娜蹲下身，挽起袖口，露出手腕上那截白皙纖細的線條。
她的動手能力極強，奈何海浪來得太急，剛剛堆好一層塔樓，一道潮水湧來，便將她的心血沖得七零八落。
她望向萊因哈特，那邊不慌不忙，正在堆第一層底基。
每砌好一個房間，便用手掌用力將沙土拍實、拍緊，再輕輕抹平稜角。
海水衝上來幾次，城堡卻紋絲不動，只不過表面被潤濕了一層。
「原來如此……」
拉菲娜恍然大悟。
學著萊因哈特的做法，放慢速度，將地基夯得厚實而穩固，連底部的沙粒都被她反覆壓實。
下一波海浪襲來，水流貼著牆壁爬過，城堡竟穩穩立在原地，沒有垮塌。
那一瞬間，她的眼底亮起一簇細碎的光。
為什麼，會感到開心呢？
說實話，拉菲娜自己也不明白。
小時候，她還能從抓蟲子、爬樹、追蜻蜓中笑出聲來，可母親很快掐斷了這些「無意義」的玩樂，將她按在書桌前。
童年的玩伴，也在七歲那年悉數消失。
家族的長輩叫她「天才」，稱讚她的成績，同時也對她加倍嚴苛。
她漸漸發現，自己唯一能感到滿足的時刻，便是拿著第一的獎牌回家，被至親夸上那麼幾句，被稱讚的時光總是短暫，轉眼便被新的任務和更高的期望淹沒。
「開心嗎？」
海風吹亂了她額前的碎發，她認真地點了點頭，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柔軟：
「嗯，謝謝你，萊因哈特。」
「開心就好，沒有什麼事情比自己開心更重要，在這個世界上。」
「可人生下來就有對應的身份，」她下意識地反駁，「身份帶來權利，同時也帶著義務和責任。」
「那是你，拉菲娜大小姐，我只是白石鎮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年輕人，沒有皇位要繼承，自然也沒有什麼需要承擔的責任。」
拉菲娜沉默了片刻，
「……挺好的。」
她輕聲說，像是說給他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之後兩人沒有再說話，只安靜地蹲在沙灘上，各自修築自己的沙堡。
十五分鐘後，萊因哈特直起身，拍了拍手掌：
「時間到。你輸了。」
拉菲娜低頭一看，自己只建了兩層，房間不過四個；
而萊因哈特的三層城堡稜角分明，光是窗口就比她多出半數。
她咬了咬嘴唇，眼底有那麼一絲不服氣。
「是我的敗北。」
「我從小在海邊長大，幾歲就開始玩泥巴，輸了不奇怪。」
「再來一次。」
「也行……」
於是兩人又蹲了回去。
潮水漲了又退，拉菲娜一連輸了三局，直到第四局，她終於建出了一座四層的高塔，
而萊因哈特的「城堡」只砌了兩層便停手了，懶懶地坐在旁邊看海。
「我贏了。」
「嗯，你贏了。」
萊因哈特沒有拆穿自己放水的事實。
她看著自己那座歪歪扭扭卻足足四層的沙塔，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滿足感。
她已經記不清上一次這樣「贏」得如此愉快是什麼時候了。
「回去吧。」
「明天……還來嗎？」
萊因哈特道：「看情況……你很迷戀堆城堡？」
「算是，」
她沒有否認，
「它能讓我感到放鬆。」
兩人沿著來路往回走快到家門口時，迎面撞上一個身影，
希爾妲。
先是一怔，繼而臉上綻開笑容，她拖長了尾音，繞著兩人轉了一圈。
「哦吼，沒想到咱家哥哥還是挺能幹的嘛，一天不見，就和拉菲娜姐姐勾搭上啦？」
「隨你怎麼想。」
萊因哈特面無表情地繞過她，
「去散散心，偶然碰到。」
「哪有那麼巧呀，我親愛的哥哥，」希爾妲像塊牛皮糖一樣貼上去，「和我說說嘛，如果對象是拉菲娜姐姐，我絕對是支持你的哦。」
「煩人，回去睡覺了。」
「什麼嘛……小氣鬼！」希爾妲衝著他的背影嘟嘴，「和我說說怎麼了！」
倒是拉菲娜站在一旁，神色認真地接話：
「確實就如萊因哈特所說，他陪我去散心了。」
「好奇，哥哥帶你去玩什麼？」
「堆城堡，在海邊。」
「……堆城堡啊。」
希爾妲一愣，笑容收了幾分，語氣里多了一抹不易察覺的懷念，
「那確實是哥哥會帶人去的地方。」
「很奇怪嗎？」
「不奇怪，只是哥哥很少帶朋友去而已……連我，和他都有一段時間沒一起去過海邊。」
「是這樣啊，我知道了。」
拉菲娜微微頷首，臉色未變，那雙紫眸卻在月下暗了一瞬，不知在想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