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黛塔，你剛剛去哪兒了？」
萊因哈特目光投向從陰影里浮出的女魔族。
「去給你擦屁股了哦，我的賢者大人，」奧黛塔伸了個懶腰，「那個小傢伙帶了使魔嘛。」
「你堵住使魔的嘴了？」
「當然——」
她指尖把玩著一根不知從哪兒摘下的深藍色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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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有點意外的是，那小傢伙的使魔竟然是童話之森的知更鳥，你知道的，那可不是一般人能擁有的東西。」
奧黛塔忽然側過臉，像想起什麼無關緊要的小事，
「知更鳥說，小傢伙的全名叫拉菲娜·馮·艾德斯坦。這名字你熟嗎？」
「艾德斯坦家族嗎……」
萊因哈特指節輕敲桌面，片刻後點了點頭，
「那不奇怪了。」
他看著奧黛塔那雙寫滿「人類貴族關我什麼事」的瞳孔，簡短地給她補了一課。
前魔將大人對人類的版圖向來懶得關心。
艾德斯坦家族並非羅蘭王國的本土貴族，而是毗鄰羅蘭王國的中央大帝國中，位列頂層的世家之一。
即便在人才輩出的中央王國，
艾德斯坦家族也屬於金字塔尖的那一小撮，
傳承至今大約五六百年，早在六勇者時代就已聲名赫赫。
每一任繼承人幾乎都生來帶著魔法天賦的烙印，
不夠天才的那些，早就在殘酷的家族篩選中被無聲無息地淘汰了。
「中央王國的頂尖貴族？」
奧黛塔歪了歪頭，把這幾個字在舌尖碾了一遍，
「那不就相當於我們魔族的魔將？」
「也可以這麼理解，魔將對應的是最頂尖家族的最強戰鬥力，總體而言還要更強一些，這些大家族的底蘊確實深厚，但還達不到魔將的層次，否則魔族這些年恐怕早就被人類推平了，哪還輪得到什麼拉普拉斯甦醒的傳言。」
「確實呢，」
奧黛塔打了個哈欠，眼底泛起一層水霧，
「不過這也不關我的事。」
「你不是魔族嘛。」
萊因哈特忍不住笑。
「誰贏誰輸都一樣，」她變回貓形態，理直氣壯地甩了甩尾巴，那條細長的尾巴，「別妨礙我睡覺就行。」
「確實符合你的性格。」
萊因哈特心裡很清楚，若非奧黛塔實在太懶，懶到連爭奪魔將排位都嫌麻煩，
她大概率會是那一屆魔將中最令人膽寒的一位。
可萬事沒有重來的道理，曾經風光無兩的魔族魔將，如今卻蜷在人類賢者的影子裡當從者，這種事說出去恐怕連魔王都要愣上三秒。
笑過之後，萊因哈特斂了神色，轉回正題：
「拉菲娜說的『拉普拉斯會在最近甦醒』，你怎麼看？」
「放心吧，應該沒有這麼快。」
奧黛塔睜開眼，道：
「人類的魔力靠的是胸腔中的環，魔力之環，而魔族的魔力來源於額頭處的核，魔核，兩種體系運行魔力的基礎方式完全不同，連最底層的符文邏輯都差的很遠，你和黑魔女當年設計的封印法陣，是純針對人類法師構造的，就算魔族搞到了圖紙，也找不到對應的『施工對象』，除非……」
「除非能找到一個精通陣法設計的九環法師，並且這人還自願給魔族賣命，你覺得有可能嗎？」
「不太可能。」
萊因哈特搖了搖頭。
九環法師在人類世界屬於頂層的頂層，資源、待遇、社會地位都是最頂尖的一檔，要榮譽有榮譽，要地位有地位。
有這條件還跑去當人奸，光是想想就覺得荒謬至極。
倘若真有那種不顧一切、甘願被後世唾罵一萬年的反骨仔，那也只能認了。
那種人大概率是唯恐天下不亂、骨子裡嗜血癲狂的大魔頭吧，
正常九環法師根本不會走這條路。
「所以拉菲娜說的，應該是老教授個人的激進推斷。」
他點了點頭，心底稍稍安定了些許。
快到傍晚的時候，希爾妲、卡爾德、塞西莉亞表姐，還有老約翰都陸續回來了。
為了招待遠道而來的客人，蘇珊阿姨從午後就開始忙活，灶台上的鍋鏟聲沒停過。
滿滿一桌子菜餚冒著熱氣，烤雞泛著焦糖色的油光，燉菜的濃香混著新鮮麵包的麥甜，把整間屋子填得暖融融的。
希爾妲這個小饞貓眼睛都看直了，
手指在桌沿來回蹭，嘴角幾乎要滴下口水。
「咳咳，要等客人先用餐。」老約翰清了清嗓子，用眼神壓住女兒蠢蠢欲動的手。
塞西莉亞表姐笑著擺了擺手：
「沒那麼多講究，大家轉了一天都餓了，趕緊開始吧。」
得到父親的默許後，希爾妲才歡呼一聲，夾起一塊烤雞翅塞進嘴裡，
席間，老約翰問起萊因哈特學習的進度。
萊因哈特隨口敷衍了一句「還行」，老約翰便立刻板起臉，督促他要向幾位王城來的好學生學習，
說人家塞西莉亞和卡爾德年紀輕輕就已經在學院裡嶄露頭角，哪像你整天吊兒郎當。
萊因哈特還能說什麼呢？
只能嗯嗯啊啊地點頭，
趕緊吃完，趕緊開溜。
待到盤子裡的最後一塊肉落肚，萊因哈特碗一推，凳子一退，
在老約翰來得及展開第二波教訓之前，他已經像一陣風似的閃出了門檻。
身後傳來老約翰「這孩子——」的嘆息，
以及奧黛塔在他靈魂深處毫不掩飾的放肆大笑。
『沒想到我們的賢者大人也會有被教訓的一天。』奧黛塔笑得直打跌，她最喜歡看萊因哈特吃癟。
『誰讓約翰是我的生物學上的父親呢，沒辦法。』
『直接用實力讓他閉嘴不就好了？我們魔族都是這樣乾的，誰的拳頭大誰就是老大，一個半截身子埋在土裡的老頭子憑什麼對你指手畫腳？』
『人類與魔族不同呢，做不到這麼幹脆。』
『無法理解人類的思維，太過於麻煩。』
『畢竟人類和魔族是兩個種族嘛，什麼時候等你可以理解人類的思維方式，或許就能更好地融入人類社會生活了。』
『我才不需要。』她昂起頭，尾巴翹得高高的。
『是嗎，那算了。』
萊因哈特沒再繼續。
有些東西解釋不清楚，索性就不解釋。
他之所以忍受老約翰的嘮叨，一是因為老人並沒有惡意，老約翰那些絮絮叨叨的底層邏輯，無非是希望這個名義上的兒子將來能過得比自己好；
二來，他繼承了這具身體的全部記憶，也就連帶著承襲了對老約翰那份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做不到將對方當作徹頭徹尾的陌生人，然後徹底無視。
「再過兩天就不見面了，稍微忍一下也沒什麼。」
他自言自語，腳下的碎石路發出細碎的響動。
既然暫時不打算回那間令人窒息的小屋，就沿著白石鎮隨便逛逛吧。
作為羅蘭王國邊緣地帶的小鎮，白石鎮的綠化出奇地好。
屋檐下掛著乾枯的藤蔓，遠處教堂的尖頂鍍著最後一抹餘暉。
如果沒有耳邊嗡嗡起舞的蒼蠅，那就更完美了。
「喲，兩天沒見，萊因哈特，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你。」
萊因哈特停下腳步，側過身，看見維托·莫爾正從斜對面的酒館門口大搖大擺地走來。
與他同年的暴發戶之子，此刻左臂正摟著一個酒館女郎的腰肢，右手還不安分地在對方豐滿的翹臀上捏了一把。
「討厭啦，維托少爺~」
「怎麼樣，萊因哈特，這是我新找的玩伴，姿色還不錯吧？」
「你若是想要，我可以借給你玩玩。」
「瞧您這話說的，」那女郎順勢朝萊因哈特拋了個媚眼，舌尖輕輕舔過下唇，「如果要加一人，那得多收一份的錢哦，當然，我也喜歡長俊俏的小弟弟。」
女子眼神肆無忌憚地在萊因哈特身上遊走。
「你這樣做會讓希爾妲討厭的，當然，希爾妲也從來沒有喜歡過你，維托。」
「喲，裝什麼假正經嘛，萊因哈特，難道是出不起加的那份錢？放心，今天我請客，只要你肯在希爾妲面前為我說兩句好話。」
他說著，從口袋裡摸出幾枚銀幣，隨手塞進女人的口袋，女人立刻滿意地笑彎了眼，作勢就要伸手來挽萊因哈特的胳膊。
萊因哈特微微側身，乾淨利落地避開。
「你什麼意思？」
「我沒什麼意思。」萊因哈特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要玩就自己玩，別帶上我。嫌髒。」
最後一個字落地的瞬間，維托的臉徹底陰沉了下去。
他背著的那隻手，掌心悄無聲息地凝聚出一枚青灰色的風刃。
一個三次都考不上魔法學院的弱雞，一擊就能決定勝負。
想到萊因哈特畢竟是希爾妲的哥哥，他決定留點手，免得真鬧出人命不好收場。
然而就在風刃破空而出、幾乎要削到萊因哈特面門的一剎那，
萊因哈特只是隨意地側了側身，風刃擦著他的耳廓掠過，削斷幾根碎發。
緊接著，維托只覺得腹部驟然傳來一股鑽心的劇痛，像是被一頭狂奔的蠻牛正面撞上，他的視線天旋地轉。
他看到自己離萊因哈特越來越遠，整個人已經倒著飛了出去，後背狠狠撞在酒館的木門框上，發出沉悶的一聲巨響。
「咳、咳——」維托捂著肚子蜷縮在地上，嘴角溢出一縷血跡，兩條腿抖得幾乎站不起來。
他艱難地抬起頭，看見萊因哈特不緊不慢地收回掌心，
那裡剛才還流轉著風刃的餘韻。
「你什麼時候……這麼強了……」維托的嗓音沙啞，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是你太弱。」
還圍在維託身邊的女人，早在風刃出手時就尖叫著開溜了。
『嘖，人類的小打小鬧，不過，你剛才那一下，還挺帥的。』
『多謝誇獎。』
又過了半分鐘，維托堅持不住，暈了過去，
萊因哈特給他上了個簡單的治療術，不至於出血過多死亡，便也離開了。
……
「一路跟了我這麼久，該出來了吧。」
路過白石鎮廣場中央的雕像時，萊因哈特停下腳步，對著後方說道。
「……」
拉菲娜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她用審視的眼神重新打量著萊因哈特。
「就不打算說點什麼，跟蹤狂拉菲娜女士？」
「我只是感到好奇，你的形象和塞西莉亞描述的並不一樣。」
「哦？表姐是怎麼評價我的？」
萊因哈特有些興趣。
「希爾妲平庸的哥哥，凡人，但本性並不壞。」
「還以為表姐會損我幾句，看來塞西莉亞的品行確實很不錯，」萊因哈特笑了笑，道：「那你又是如何看待我的呢？」
「實戰經驗超過了學院中大部分一年生，動作乾脆，對於風刃的運用很出色。」
「謝謝評價，還不錯。」
「我並不相信你能落榜三次，萊因哈特，」拉菲娜靠近了，用那雙淡紫色的眸子盯著萊因哈特說道：「你有所隱瞞……」
「對我感興趣了嗎？」
「確實，但不多。」
拉菲娜回答道。
萊因哈特的實戰經驗讓她有些意外，
學院中就讀的一年級生，幾乎都能擊敗還沒正式入學的維托，
她之所以判斷萊因哈特的實戰能力，比一年級生的平均值要強。
看的是出手的時機、施法的準確性、以及對實戰過程中表現出的情緒穩定程度，
前兩個和天賦有關，後面一項和心理素質有關，
學院年終測試時，以弱勝強的案例，很多便表現為弱者一方的情緒一直都很穩定，極少出現施法變形。
「那還真是可惜，本想著能通過拉菲娜女士走走後門呢，讓考試通過的更容易。」萊因哈特裝作可惜的嘆了口氣，誰知道拉菲娜卻鄭重地說道：
「我可以把你推薦給教授，只要你想。」
「你是認真的？」
「你覺得我會說謊嗎？」拉菲娜道：「今年的內推名額已定，沒法再增加，但若是你報名統考，我可以讓教授關照一下。」
區別於正式考，提前批內推，
統考指的就是開學後面向社會的考試，只要三十歲以下都可以參加。
三千人收兩三人。
「那還是算了吧，我還沒想好要沒要參加統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