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已開春,但北境的寒夜依舊能夠凍死流亡在外的人。
在這樣的深夜,銀杏領所有人都已經陷入沉睡。
唯獨在莊園中心區域,距離城堡不遠處,一處同樣用石頭堆砌的建築還透著一絲微光。
那是銀杏領上唯一的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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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教堂內,科林老神父將即將燃盡的聖燭取下,再用聖燭的殘火點燃了另一根全新的聖燭。
這算是每一位神父都應盡的基本職責,確保聖燭永不熄滅的燃燒,象徵神明的目光從未忽視過這片土地。
做完這一切,科林在祭壇前畫了個十字,低聲誦念了一段禱詞。
他已經可以回隔壁那間溫暖的居所入睡了,但注視著燭火,這位對神明依舊赤誠的老人陷入沉思。
起因是在今天傍晚,他按照慣例,將「聖教稅款」的一部分拿出來兌換成食物,用來接濟領地上那些最貧困的孩子時,他遇見了瘦小的鐵匠女兒瑪格。
原本看對方的神色,以為是遇到了某種心事,於是科林便試著上前開導,卻從對方口中得知了鐵匠巴布對領主老爺態度有所好轉的消息。
科林對此十分意外,甚至保持著懷疑的態度。
他太了解巴布了,清楚常理上絕對沒人可以改變他。
科林剛被教會派到這片領地上吋還很年輕,巴布甚至還只是個毛頭小子,天天跟在他的兩位兄長身後瞎混。
幾年後,兄弟三人都長成了堂堂正正的男子漢,正是暢想未來的年紀,可在21年前的寒冬,兩位兄長,由於上上任領主的錯誤布防,死在魔獸潮里。
後來作為鐵匠獨苗,老巴布與妻子生下兩兒一女。
兩位兒子同樣也長得人高馬大,卻也因此,在不久前的叛亂時期被領主看中。
輕飄飄的一句「我會給你家兩個小子隊長職務,戰爭勝利後,他們將會是騎士」,就讓老巴布痛失兩位愛子。
可以說,在銀杏老巴布是痛恨貴族階層最深的人。
科林甚至私下裡擔心過,哪天他病重的妻子或瘦弱的女兒出事,這脾氣火爆的鐵匠會不會忍無可忍,掄起鐵錘找領主拼命。
「這位新領主是有多麼賢明,才能夠讓巴布都暫時放下仇恨,難道說他是預言中的…不,資料里顯示他只是一介商人而已,和上一任同樣靠著經商發展領地底蘊的領主是一類人。」
又回想起不久前的叛亂,以及上一任領主,科林長長嘆了口氣。
「竟然真以為叛亂會勝利,為了掠奪財富,以至於連鐵匠的兒子都不放過……呵,貪慾蒙眼,古今皆然。」
就在他準備吹熄祭壇旁的備用燭台,轉身離開時。
「嘚嘚嘚!」
「嘚嘚嘚!」
一陣不該在這種時刻響起的馬蹄踏地聲打破了沉寂。
科林神父臉色一變,迅速轉身,推開教堂的木門。
「難道是馬匪連夜襲擊嗎?!」
也不怪他這麼想,畢竟除了馬匪襲擊,也不可能有人能夠在這種時候造出這種聲勢。
「真是夠猖獗的!」
科林活了這麼多年,曾經還真聽說過敢在半夜時分結伴襲擊城堡所在地的馬匪。
「不,好像不是馬匪……」
朝著傳來聲響的方向望去,只見城堡方向,一隊黑影正結伴衝出吊橋。
領主深夜派精銳出城?
老神父凝視著那支隊伍消失在通往遠方荒原的黑暗中,良久,才緩緩關上了教堂的門……
五騎快馬踏在寒夜中疾馳,朝著地平線的盡頭,太陽沉落的方向一路遠去。
馬蹄踏在堅硬的土地上,留下一串蹄印後,很快又被寒風卷過來的細雪給徹底掩蓋。
利昂行在隊伍的最前端,白日裡那身華貴,卻影響行動的領主服飾早就被他給換了下來,換上了之前馬匪身份時所穿的一襲黑衣。
原本勵精圖治,為領地發展嘔心瀝血的領主老爺身份,無縫的變回了那個縱橫北境的馬匪團隊,「雪獅團」的首領。
肖和楊緊緊跟在老大身後,兩人雖然說下午才接到傳信,屬於是臨時從黑石莊、蘆葦莊快馬趕回,卻沒展現出任何疲態和抱怨,傑斯跟在稍遠的後方。
隊尾墜著的那騎,身影就顯得有些踉蹌了。
即便有著鬥氣加持,傷勢恢復極快,此刻羅德爾的傷口處依舊還是保持著疼痛。
「謝謝老大,你人還怪好的,放心吧,我絕不會讓你失望!」
羅德爾遠遠的看了利昂一眼,回想起行動前他對自己的關心,勸自己留在領地養傷,甚至還親自幫自己牽馬的行為,迎著風低聲道。
他記不起從前的事,只知道自己身上所有的感官都在告訴自己,不要質疑眼前的這個男人。
既然這個男人說他們是兄弟,那他們就是兄弟,哪有兄弟們在外頭拼殺,自己窩在暖乎乎的城堡里睡大覺的道理?
他咬了咬牙,稍稍提了點速,儘量不讓自己落得太遠。
肖瞥了眼隊尾的身影,冷哼了一聲,雖說不屑,但還是壓低了音量說道。
「老大,你真願意相信他?誰知道他是不是裝的?真要是缺人手,你從我那調兩個弟兄過來就是。」
楊也在旁點頭附和:「我們總不能時時刻刻盯著自己的後背。」
利昂沒回頭,目光望著前方黑沉沉的曠野,叫停了這段談話。
「我明白你們的顧慮,但放心,只要多接觸幾次,你們就會知道我沒有錯,所以這件事情就到此為止。」
羅德爾的戰力擺在那,真能收為己用,絕對是領地的一大助力。
而且未來說不定還能夠利用他曾經的身份做些文章。
隊伍沉默了會。
「我說老大!」肖忽然擠了擠眼,開起玩笑道:「深更半夜的,咱們雪獅團重操舊業,你還神神秘秘不說目標。
該不會是你當領主當久了寂寞,看上哪家貴族小姐,想擄回城堡暖暖床,當領主夫人吧?」
楊也難得幫腔:「要真是這樣,那可得挑個模樣周正的,配得上咱們老大。」
利昂笑罵了一聲:「腦子裡都裝的什麼亂七八糟的,不過確實和貴族小姐有些關係。」
收了笑,利昂說出了此行的真實目的。
「我們領地西邊的稻穗領,和更遠處東南方向的金橡領聯姻了,稻穗領的男爵千金嫁去金橡領,嫁妝裝了好幾輛馬車。
根據情報看,送親隊伍今晚就在距離我們領地不遠處,二十里的三岔口紮營,守衛都是些軟腳蝦,所以我們儘量速戰速決!」
「咱們今晚就干回老本行,用雪獅團的名義把人劫了。」緊接著,利昂又對著身後的眾人描述了大致的真正目標。
「人扣下來,給兩邊領主都送封信。稻穗領要女兒與她的丈夫,就拿耕牛、挽馬、羊群來換;金橡領要兒子與他的妻子,就得出糧食、鐵器、布匹。
兩邊的贖金咱們都要,隨行的嫁妝輜重也照單全收,雁過拔毛,老規矩。」
「好啊!」肖搓了搓手,一扯到戰鬥,他的力氣又回來了。
「真男人就該來當馬匪!這段時間天天在黑石莊園盯著農奴修房子、開荒地,感覺手腳都生疏了!」
「蘆葦莊也一樣,天天盯著那些農奴,無聊的很啊!」楊也點頭,「還是幹這個順手。」
明明兩人剛才還在糾結羅德爾的事,一聽說有買賣可做,當即就把顧慮拋到了腦後。
「雪獅團」縱橫北境這麼多年,劫貴族車隊可以說是眾人發展的最為熟練,也是最喜歡做的業務。
利昂笑著搖了搖頭,轉頭朝隊尾揚聲喊了一句:「小六子,撐不撐得住?不行就放慢點,我們在前邊等你。」
羅德爾聞言,忍著胸口的疼痛高聲回應:「大人放心,我沒事!」
利昂移開目光,在選擇帶這傢伙外出這件事上,他自然也打著自己的算盤。
羅德爾多半以為是自己的軟磨硬泡起了作用,但其實並非如此。
利昂很清楚自己手底下兄弟的性子,特別是肖和楊,嘴上認不認這個老六沒用,他們所認的,往往只有戰鬥力這一指標。
而如果想讓幾個以戰鬥力為尊的傢伙相互之間產生認同感,效率最高的方式就是肩並肩統一戰線的作戰了。
羅德爾的戰力夠硬,只要這次行動里能露兩手,這兩人的芥蒂,自然就能消下去大半。
雲漸漸被風散開,月色灑下來,照亮了前方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