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及川徹退後半步,穩住身形。
「啊。」那人也退後半步,同樣穩住身形。
兩個人幾乎同時轉過頭。那是一個和及川徹差不多高的男生,穿著野狐中學的運動外套,頭髮微微翹著,眉眼之間帶著一種藏不住的張揚。
兩個人對視著。空氣中出現了一種微妙的、難以名狀的氣氛。不是敵意,敵意至少還需要一個理由。也不是尷尬,尷尬至少需要一方表現出侷促。
倒不如說是一種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反應,像是兩條同極相斥的磁鐵被強行放在了一起,它們還沒有碰到彼此,就已經在各自的磁場裡開始互相推搡。
宮侑看著面前這個人。便服,但穿得很講究,不是校服卻自帶一種我是主角的從容。頭髮微微卷翹,五官精緻,站在那裡的時候自帶一種池面的氣場。
宮侑對這種類型的人有著極其敏銳的雷達,因為他自己也是這種類型。
是同類啊。他想。
真是——
真是令人討厭。
「走路不看路的嗎。」及川徹先開口了。他的語氣不像道歉,像在陳述一個帶有輕微美學不滿的事實,聲調輕飄飄的,嘴角甚至還掛著一個微笑。
「是你先轉身的。」宮侑的語氣也同樣不像道歉,嘴角同樣掛著一個微笑。
「我轉身的時候你沒有出現在我的視野里。」
「那是因為你轉身太快了。正常人轉身之前會先看後面。」宮侑把「正常人」三個字咬得若有若無。
「正常人會在人流量大的地方保持安全距離。」及川徹把「安全距離」四個字說得雲淡風輕。
「這裡是人流量大的地方嗎,」宮侑環顧了一下四周,舞台旁邊的空地,幾個正在收樂器的學生,一棵銀杏樹,以及遠處排著長隊的炒麵攤,「這裡是舞台旁邊的空地。而且你穿的不是校服,我以為是遊客。」
「你也不是立海大的學生吧。你那個外套——」及川徹的目光在宮侑身上停了一下。
宮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外套,又抬頭重新審視及川徹。兩個人都沒有穿校服,但及川徹看他的第一眼就鎖定了學校。宮侑在心裡把對及川徹的評價從「令人生厭的池面」微調到了「觀察力過于敏銳的、令人生厭的池面」。
「你是外地來的。」宮侑說。
「你也是外地來的。」
宮侑挑了挑眉,顯然像是想要再說些什麼,比起這個,他更在意另一個正在從舞台旁邊走過來的人。
影山飛雄提著黑管盒子,正朝這邊走來。他顯然看到這邊發生了輕微的摩擦——兩個人對峙的姿態在空曠的舞台旁邊太顯眼了——但他沒有停下腳步。
宮侑越過及川徹的肩膀,看著影山,然後伸手一指。
「你認識他?」宮侑問及川徹。
「關你什麼事。」及川徹的笑容依然掛在臉上,但他的肩膀微微往前移了半寸。那是他自己都未必意識到的、本能性的防禦姿態——像是在說:這個人不是你能隨便指的人。
「哦——」宮侑拖長了聲調,目光在及川徹和影山飛雄之間來回彈了兩下,「那就是認識了。」
「我說了關你——」
「你們是什麼關係?」宮侑問得極其自然,像是完全沒看到及川徹正在用笑容築起一道牆。他直接越過及川徹,對走過來的影山飛雄說:「這位是你什麼人?」
影山飛雄站定。他看了看宮侑,又看了看及川徹。及川前輩臉上仍就是慣常掛在臉上的笑,但直覺告訴他,及川前輩現在並不開心。
「是排球社團的前輩。」
及川徹的手指鬆開了。
宮侑的眼睛亮了,「排球?你是打排球的?」他的目光把影山從頭到腳重新打量了一遍,像是在重新評估一件物品的價值,「那你是什麼位置?」
「二傳。」影山說。
「他也是二傳?」宮侑指了指及川徹。
「嗯。」
「兩個二傳?」宮侑的眉毛挑得更高了,。「有意思。兩個二傳,一個前輩一個後輩——那你一定教過他不少東西吧。」他對及川徹說。
及川徹沒有回答。
「你教過他什麼?」宮侑繼續問。
「跟別人沒有關係。」及川徹說。
「怎麼沒有關係。他是二傳,我是二傳,你也是二傳。這可是難得的緣分呢~」七拐八拐的關西腔,每一個音都落在幾個人關東人想不到的地方。
宮侑用一種極其自信、極其理所當然的語氣把這句話撂在地上。然後他轉回影山,歪著頭,用一種發現了新奇玩具的眼神看著他。「影山飛雄,對吧?你長得好看,穿得也好,西裝很合身,但是你怎麼說話像個乖寶寶似的。」
影山眨了眨眼,不太確定「乖寶寶」這個詞在這個語境下是褒義還是貶義。
宮侑往前湊了半步,嘴角彎起來:「你在排球上,也是乖寶寶嗎?」
這句話的語氣很輕,但在場的大部分人都聽出了裡面那根若有若無的刺。
「不,我不是乖寶寶,我的球風也並不乖巧。」影山飛雄像是沒有聽出來宮侑的言外之意,一本正經回復。
「你說誰是乖寶寶。」
及川徹的聲音不大。但宮侑和影山同時轉頭看他。及川徹臉上的笑容沒有消失,但那個笑容已經變了質。
「你剛才說誰是乖寶寶。」及川徹重複了一遍。他的雙手從口袋裡抽了出來,一隻垂在身側,一隻微微抬起來,食指輕點了點自己的下巴。
「不可以。」
「你沒有和他打過球,你不知道他怎麼傳球,你不知道他國一的時候一天練多少發球,你不知道他以前——總之,你沒有資格說他。」
「哦~所以你可以說,我不可以說。你是這個意思吧。」
及川徹沒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我明白了。」宮侑又重複了一遍,「這種只有我能說他不好、別人都不許說——哇哦,及川君,」
「你真有意思。」他的狐狸眼半睜,在現在這種情況下看上去像極了反派。
及川徹不甘示弱,正準備去反擊時,「好了。到此為止。」
岩泉一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他身後。他的表情很平靜,語氣也很平靜,但按在及川肩膀上的那隻手紋絲不動,像是某種不可抗拒的物理定律。及川徹的身體在被按住的那一瞬間本能地卸了力。
與此同時,宮治也從攤位方向慢悠悠地走了過來。
「蠢侑,又在惹事了啊~」
「那次不是我的錯!」
「每次都不是你的錯。」宮治說完,對岩泉一點了一下頭——那個點頭的幅度極小,交換的內容卻極為豐富,大致可以翻譯為:「我家這個給你添麻煩了」、「我家這個也是」、「他們倆是同一種生物」、「我知道,太可怕了」、「回頭有機會再聊」。
然後兩個人各自拉著自家不省心的那一個,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宮侑被宮治拉著後領倒退著走,一邊倒退一邊朝影山喊:「影山飛雄!下次見面的時候比一比吧,我覺得會很有意思——豬治你鬆手!」
及川徹被岩泉按著肩膀往前走,他沒有回頭。他只是把手重新插回口袋裡,用一種恢復了從容的語氣對岩泉說:「iwa醬,我沒有生氣。」
「嗯。」
「我真的沒有。」
「嗯。」
「我只是不喜歡那個人說話的方式。」
「你當然不喜歡。」岩泉用一種「我太懂你了」的語氣說,「他說話的方式和你一模一樣。」
及川徹沉默了兩秒,然後把臉別向一邊,不說話了。
影山飛雄站在原地,莫名有些摸不著頭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