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球過去,球權輪換。
這一次是山下親自發球,他把球拋得很高,助跑,起跳,揮臂,動作一氣呵成。球速很快,落點選在影山這一隊後排左側的空檔。自由人三條撲過去接球,身體橫著飛出去,手臂伸到最長,一傳接得不錯,球穩穩地飛到了網前。影山已經在那裡等著了,雙手舉到額前,十指張開,眼睛越過球網掃了一眼對面的站位。那一眼的時間短到幾乎不存在,但在那一眼裡他已經完成了所有的信息採集:山下的位置偏右,攔網手的重心偏前,後排防守的站位有一個不到半米的縫隙。山下的目光一直盯著影山的手,作為二傳手,他知道影山現在在做決策:傳給誰?打快攻還是打強攻?吊球還是扣球?他的眼睛從影山的手上移到影山的臉上,試圖從那雙藍色的眼睛裡找到答案,但他什麼都沒找到。
影山跳了起來。井闥山的人也紛紛起跳封堵,將手臂舉到最高點,手指張開,形成一堵嘆息之牆。但影山在空中收住了原本要推傳的手型,手腕後壓,手指併攏,掌心朝向球網的另一側。他的手腕一抖,球從手指尖上方輕飄飄地飛了過去,直接被他壓著網帶推向了對方場地的腰線空檔——防守隊員重心還在後撤,球已落地。一次完美的二次進攻。
影山飛雄的臉上冷冽銳利的眉眼柔和下來,唇角極輕地向上彎起,眼底盛著恰到好處的暢快與自信,少年內斂的喜悅漫過鋒芒,乾淨又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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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邊的忍足侑士推了推眼鏡,低聲說了一句:「假動作。」聲音裡帶著一種同為技術型選手的、發自內心的讚嘆。跡部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但他的手指從淚痣上移開了,握成拳頭抵在下巴上。那是跡部景吾在認真思考時才會做的動作,冰帝網球部的人都知道,當部長的手從淚痣上移開的時候,就是他開始真正重視某件事的時候。
比分20-17,井闥山在前。
影山又一次站上了發球線。他把球在手上轉了一圈,然後高高拋起來,球上升到最高點的那一刻,他助跑,起跳,但揮臂的幅度比之前小了很多,像是一個被刻意收斂的動作。手掌擊球的瞬間,是控制力極強的輕推送球。
球飛出去的時候沒有聲音,沒有風聲,沒有擊打聲,只有空氣被撕裂的細微呼嘯,像一條蛇在草叢中遊走時發出的那種幾乎聽不見的沙沙聲。球的軌跡是飄忽的像是被看不見的手指撥弄的、無法預判的蛇形軌跡。它過網的時候忽然往左飄了一下,然後往右飄了一下,接著在最後一刻毫無徵兆地下墜,像是在空中跳了一支沒有人看得懂的舞。
古森元也站在球的落點下面,雙腳分開,重心壓低,雙手舉在胸前。淺棕色的眉毛微微皺著,臉上的笑容已經完全收了起來。他是全國級別的自由人,接飄球是他的必修課,跳飄、平飄、側旋飄,什麼樣的飄球他都接過。
球在最後一刻忽然下墜了,並不是普通飄球的逐漸下墜,而是一種突然的、像是被重力後知後覺地想起來還有這顆球需要處理的、毫無預兆的急速下墜。
就像那顆影山曾見過的、仁王前輩私下過的零式發球。
眾人落在影山飛雄身上的目光像是在看一種常人無法理解的、被歸類為「怪物」的存在。
古森元也保持著接球的姿勢愣了大概兩秒,然後慢慢直起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臉上的笑並不是習慣性的、社交性的微笑,而是一種真正被觸動到的、發自內心的笑容。眼睛彎成兩道溫和的弧線,圓眉舒展開來,整張臉都亮了起來。
下一球仍然是跳飄球,而這一次的古森元也抓住了命運的尾巴,得到寶貴的分數。
「有意思。」古森元也輕聲說,聲音小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強大的天才,強大的對手,強大到可以讓對手一同進步的影山飛雄。
一個站在球場中央發號施令的國王。每一個球從他手裡出去的時候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確定感,像是在說「這個球就該去這裡,沒有第二種可能,不接受反駁」。
比分被追到了22平,井闥山的氣勢在上升,像一台正在加速的機器,影山隊友的體力開始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樣不可逆轉地流失,他們的跑動速度慢了,起跳高度低了,接球的穩定性下降了。
影山站在場上,大口喘著氣,汗水從下巴滴下來滴在草皮上,他的球衣後背濕了一大片,黑色T恤變成了更深的黑色,貼在他的肩胛骨上,隨著呼吸的節奏微微起伏,但他的眼睛是兩顆幽亮的藍火。
他走到自由人三條旁邊,呼吸還沒有完全平復,胸口起伏著,說了一句:「下一球,你站前排,我來接一傳。」
三條愣了一下,懷疑自己聽錯了。「你是二傳,你怎麼接一傳?」
「接了球以後你隨便托球,」影山說,聲音因為喘息而變得斷斷續續,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像是在念一份已經擬好的計劃書,「只要在進攻線附近我就可以扣球。」
三條張了張嘴,想說「這不可能」。接完一傳以後立刻跑動到網前完成扣球,這種打法是職業比賽里才會出現的戰術,需要的是世界級的體能和跑動能力。但他看到影山的表情,那雙明澈的藍色眼睛在汗水和水光的映襯下顯得格外透亮,眼眶裡沒有一絲猶豫和動搖,只有一種讓人無端端想要相信他的、近乎蠻不講理的確定感。他把那三個字咽了回去,點了點頭,動作乾脆得像是在執行一道命令。
對面發球。
影山沖了過去,腳步在草皮上踩出急促的節奏,雙手墊球。觸球的瞬間他的手腕有一個細微的緩衝動作,把球的力量吸收掉然後重新分配出去,球穩穩地飛到了網前,弧度不高不低,速度不快不慢,剛好給三條留出了足夠的反應時間。然後影山轉身,兩步並作一步,身體前傾,在球下落之前趕到網前,起跳,雙手觸球。他跳起來的時候整個人的重心控制得極好,球從他的指尖飛出去,劃出一道平直的、沒有任何多餘弧度的軌跡,應聲砸在邊線上,砸出的聲音乾脆利落。
得分。22比23。
比分咬到了23平,像兩隻互不相讓的野獸咬住了同一塊肉。
影山衝過去接球,身體在跑動中傾斜,一傳到位,球飛到了網前。他沒有停下來,沒有休息,接完球以後立刻轉身跑向網前,那種從接球到跑動的轉換流暢得不像是一個剛打完一整局的人能做到的。他起跳,雙手觸球,但他的手指沒有把球推出去,而是在觸球的一瞬間輕輕一撥。手腕的動作幅度小到幾乎不可見,球擦著網帶的上沿,幾乎是貼著白色的網帶,輕飄飄地落到了對面場地的空檔里。
二次進攻。得分。24比23,賽點。
場邊的驚嘆聲已經壓不住了,像一鍋快要燒開的水,氣泡從底部不斷地往上冒,隨時都會溢出來。
古森元也站在後排隊列里,看著那顆剛剛落地的球,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濃了。他轉頭看了一眼站在場邊的佐久早聖臣,佐久早還是那個冷淡的表情,但他注意到自家表弟的右手手指在無意識地活動著,拇指和食指快速地摩擦,像是在計算什麼。古森元也知道那個動作意味著什麼:佐久早聖臣對影山飛雄產生了興趣,渴望著與這個強大的對手對招。
比分不斷上漲,因為隊友之間的默契以及整體的體能儲備,最後還是井闥山這邊獲勝。
影山站在場上,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喘著氣。汗水從他的額角滑下來,沿著臉頰的輪廓,在下巴尖匯聚成一顆透明的珠子落下。
古森元也走到網前,隔著球網向影山伸出了手。他的臉上掛著那個標誌性的、讓人很難不對他產生好感的笑容,眼睛彎成兩道溫和的弧線,淺棕色的短髮被汗水打濕了幾縷,貼在額頭上。「影山君,」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種真誠的、不帶任何試探意味的讚嘆,「你的發球是我接過的最難接的球之一。」
影山直起身,握住了那隻手。他還在喘氣,胸脯劇烈起伏著,但他的表情已經恢復了那種標誌性的平靜。「謝謝。」他說。
古森元也笑得更開了,露出一點牙齒。
「如果你高中要打排球的話,請務必考慮我們井闥山。」
「我會記住的。」影山說。
古森元也點了點頭,鬆開了手,轉身走回自己的隊伍里。路過佐久早聖臣身邊的時候,他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怎麼樣?」
佐久早聖臣的目光仍然停留在影山身上。影山正彎腰撿起滾落在場邊的排球、擦乾淨,動作輕柔,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品。古森元也笑了一下,拍了拍自家表弟的肩膀。他知道佐久早不喜歡被碰,所以拍得很輕,只是一觸即離,然後走回場邊拿水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