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人聚在一起商量對策,頭碰著頭,聲音壓得很低。其中一個戴著眼鏡的男生隔著網看了影山一眼,目光停留了兩秒,然後轉過頭對隊友說了幾句什麼,幾個人同時點了點頭,動作整齊得像排練過。古森元也站在人群邊上,雙手叉著腰,臉上笑意盈然。
比賽重新開始以後,井闥山這邊開始專門發球給影山。不是避開他,而是故意打給他。中村一開始沒想明白,站在場邊看了兩個球才反應過來:對面的策略是讓影山接一傳,因為接一傳的人不能同時做二傳。如果影山接了球,他就不能傳球了,那麼二傳就只能由其他人來擔任,而其他人的水平,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比不上影山飛雄。
但他們低估了一件事。立海大的人也不是軟柿子,雖然比不上井闥山,但作為上次全國大賽的亞軍,立海大在關東還是赫赫有名的。
一局打完,影山這一隊贏了,比分是25比21,不算懸殊,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如果不是影山在二傳位置上撐著,這個比分很可能會反過來,而且可能反得很徹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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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走到場邊,拿起毛巾擦了擦額角的汗,然後從運動包里掏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兩下。他猶豫了一下,拇指懸在通訊錄圖標上方停了大概兩秒,還是點了進去,翻到了一個名字:「飯綱前輩」。飯綱掌,井闥山高中部排球部的正選二傳,全國級別,被排球月刊評價為「高中排球界最強二傳手之一」,發球時速和托球精度都是可以在正式比賽的統計數據里查到的數值。山下是飯綱掌在初中部時帶過的後輩,兩個人一直保持著聯繫,逢年過節會互相發消息,偶爾也會討論一些技術問題。
山下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好幾秒,拇指懸在屏幕上方,像一隻猶豫著要不要落下去的鳥,然後開始打字。他打了一行,刪掉,又打了一行,又刪掉,反覆了三四次,刪掉的草稿包括「前輩我遇到一個很厲害的人」「影山飛雄你知道嗎」「有一個打網球的二傳手」這些最終被判定為不夠精確的表述。最後他深吸一口氣,用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心態發了一條消息出去:「飯綱前輩,我在輕井澤合宿。遇到了一個人。打網球的。二傳比我強。」發完以後他覺得這句話太直接了,像是在打自己的臉,又補了一條:「不,不是比我強。是比我看過的所有國中生二傳都強。他以前打過排球,現在打網球。但他的二傳還在,而且很可怕。我想挖他來井闥山。」
發完以後他把手機放在長椅上,拿起水瓶開始喝水。水還沒完全咽下去,手機就震了一下,屏幕亮起來。他低頭一看,飯綱掌回了一條消息,只有一行字,連標點符號都沒有:「打網球的?」
山下把水咽下去,喉嚨里發出一個輕微的咕嚕聲,回覆:「是的。立海大附屬中學的。叫影山飛雄。」
飯綱掌的回覆來得很快,快到山下能想像出手機那頭的人正在休息間隙刷手機的畫面:「那個從排球轉網球的影山飛雄?」
山下愣了一下,手指停在屏幕上方。他沒想到飯綱掌知道這個名字,更沒想到飯綱掌連「從排球轉網球」這件事都清楚。他回覆:「前輩認識他?」
飯綱掌發了一條語音過來。山下猶豫了一下,場邊的嘈雜聲可能會影響收聽,但還是把手機貼到耳邊點開了。飯綱掌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一種「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你怎麼現在才告訴我」的輕描淡寫:「立海大的中村之前和我炫耀過,有一個叫影山的後輩在球類競技大會的時候把排球部一隊打穿了,還說等到高中他就會有一個天才二傳的學弟。當時還有視頻傳到了ig上,我們井闥山的教練在看到那個視頻之後,就打算去一趟立海大正式邀請影山。」
山下拿著手機,愣在原地,手指保持著握手機的姿勢,但大腦暫時停止了處理信息。他不知道這些事。他只知道影山是網球部的,只知道影山排球打得很好,不知道影山在球類競技大會上打排球的事,不知道立海大排球部的人已經在挖他了,更不知道連教練都準備親自出馬。他張了張嘴,想發語音回去,拇指按在錄音鍵上停了半天,最終還是沒按下去,因為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原來如此」太蠢了。「我不知道這些事」太晚了。「那我現在該怎麼辦」太被動了。
飯綱掌又發了一條消息過來:「你有機會試探一下他高中是不是真的打排球。」山下剛要打字回復,第二條消息緊跟著來了:「如果是真的打,你幫我盯著,別讓其他學校搶走了。尤其是稻荷崎和白鳥澤最近也在找好苗子。」
山下看著這條消息,忽然有一種自己不是排球部二傳而是球探的荒誕感,像是被臨時任命為某個他不確定是否存在的部門的唯一員工。
山下把手機收進口袋,走回場上,鞋底踩在草皮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影山已經站到了二傳的位置上等著下一球,身體微微前傾,重心落在前腳掌上,雙手舉在胸前,十指張開,像一尊被安置在網前的雕塑。山下走到他旁邊,猶豫了大概兩個呼吸的時間,還是把話說了出來:「影山同學,你高中真的不打排球嗎?」
影山看了他一眼。那雙藍色的眼睛裡沒有猶豫,沒有閃爍,甚至沒有任何思考的痕跡,答案早就在那裡了,像一本翻到最後一頁的書。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因為他已經回答過很多次了,多到他自己都數不清,多到每一次開口說出同樣的答案都像是在重複一個連他自己都不完全相信的事實。他把目光轉回球網對面,微微屈膝,雙手舉到胸前,手指張開。十根手指在陽光下顯得很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指腹上有長期打球磨出來的薄繭。
「讓我的球來告訴你吧,山下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