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山當然是立海大這邊的二傳，因為立海大這邊原本的兩個二傳，兩個不幸的傢伙，昨晚在烤肉店因為分不清「烤好了」和「看起來烤好了」的區別，此刻正在別墅的廁所里欲哭無淚地與自己的身體進行著一場慘烈的拉鋸戰。於是影山就被臨時拉過來救場了，像一個剛好路過火災現場的前消防員被塞了一根水管。
切原不太懂排球的規則，他只在體育課上墊過幾次排球，每次墊球都會把球墊到界外。但他看得出那個叫山下的高個子是井闥山的二傳手，因為山下站在網前那個位置，而且球大部分時間從他的手裡出去，像是所有進攻的起點都匯聚在那雙手上。
第一球是井闥山發球。山下站在發球線後面，把球高高拋起來，球體在陽光下旋轉著上升，然後他揮臂擊球。球速不算快，但落點選得極為刁鑽，壓在了立海大場地的邊角上，那個位置剛好是自由人和邊線之間最尷尬的夾角。立海大這邊的自由人魚躍救球，身體橫著飛出去，手臂伸到最長，勉強把球墊了起來，球歪歪斜斜地飛到了網前。影山已經移動到了二傳位置，沒有人看清他是什麼時候跑過去的，好像他本來就在那裡等著一樣。他輕跳起來，雙手一推，球劃出一道平滑的弧線飛向了四號位，主攻手起跳扣殺，手掌擊球的瞬間發出一聲沉悶的「嘭」，球砸在對面場地的正中央，拿下一分。
得分成功的主攻手落地後轉頭看了影山一眼，眼神裡帶著某種「剛才那球是你傳的」的不可置信。影山正站在二傳的位置上，目光越過球網看著對面，表情專注得像一個在解方程式的數學家，那雙藍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只有一種冷靜的、近乎冷酷的計算。
幾個來回之後，輪到了井闥山這邊發球。山下發了一個跳飄球，球體在空中飛行的軌跡飄忽不定，像一片被風吹動的羽毛，忽左忽右，落點選在了立海大自由人三條和影山之間的那條若隱若現的分界線上。三條喊了一聲「我來」，衝過去準備接球，但這個一傳的質量只能說勉強及格，球接起來以後的方向偏了，高度也不夠。然而影山的啟動速度快得驚人，快到三條只看到一道影子從眼前掠過，像一隻從草叢裡彈射出去的貓。影山側身，雙手迎球，在球離地面還有不到半米的時候用手指把球撈了起來，手腕在觸球的一瞬間有一個極其細微的翻轉動作。球劃出一道高高的、穩穩的弧線，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絲線牽引著，精確地落到了四號位的高點。那個高個子的主攻手跳起來，揮臂，球砸在對面場地的正中央，發出一聲清脆的擊地聲。得分。
全場安靜了一秒。幾道目光落在影山飛雄的身上。
這對嗎？有人想。
影山飛雄沒有回應那些目光，已經轉身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微微屈膝，雙手舉到胸前，目光依然越過球網看著對面，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切原站在場邊，嘴張著忘了閉上。他知道影山排球打得好，球類競技大會的時候他親眼看過，影山站在排球場上把對面打得落花流水。上一次影山的對手比不上現在的對手，但影山的表現遠比上一次精彩。影山飛雄在排球場上不是「會打排球」，而是「屬於排球場」。
對面的二傳手山下在交換場地的間隙走到影山旁邊，臉上帶著一種努力維持禮貌但好奇心已經快從眼睛裡溢出來的表情。「你那個球，一傳那麼低，你怎麼傳上去的？」影山想了想，表情認真得像在回答一道數學大題的最後一問：「手腕用力。」
「手腕用力？」山下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一種「你這不是在糊弄我嗎」的微妙抗議。
「嗯，」影山點了點頭，語氣平平的，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手指觸球的時候手腕彈一下，球就有高度了。」
山下張了張嘴，想說「你說得倒是簡單」，但他看到影山的表情，那雙藍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炫耀的意思，沒有任何「你看我多厲害」的暗示，只是在誠實地、認真地、一絲不苟地回答問題，像是在告訴一個問路的人「往前走第二個路口左轉就到了」。他把那句「你說得倒是簡單」咽了回去，因為他覺得影山是真的覺得這件事很簡單，簡單到不值得用超過十個字來解釋。
比賽繼續。影山的二傳越來越驚人了，不能用「離譜」來形容，因為「離譜」暗示著某種不可控的偶然性，而影山的每一次傳球都帶著一種精確到毫米的可控性。不管一傳接成什麼樣，高的、矮的、偏左的、偏右的、快出界的、理論上已經出界但他硬是跑過去救回來的，他都能準時出現在球的下方，用那雙骨節分明的手把球穩穩地送到攻手最舒服的位置。
而且影山飛雄送球的位置越來越刁鑽，不是簡單地把球送到攻手頭頂讓攻手自己去判斷，而是直接把球送到對方攔網最薄弱的那個方向。他的攻手們甚至不需要思考往哪裡打，只需要跳起來、伸手、拍下去，球就會像被磁鐵吸引一樣落在對面場地的空檔里，輕鬆得讓人產生一種「排球原來是這麼簡單的運動嗎」的錯覺。
井闥山排球部的自由人，一個淺棕色短髮、眉形圓潤、名叫古森元也的少年，在一次防守間隙跑到二傳手山下旁邊。他臉上掛著那種標誌性的、讓人很難對他生氣的溫和微笑，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山下你要小心了～」
他沒說完，因為山下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不算凶，甚至稱得上平靜，但古森元也立刻閉了嘴，用手在嘴唇前面做了一個拉上拉鏈的動作，然後笑了一下，轉身跑回自己的防守位置，腳步輕盈得像踩在彈簧上。
山下自己清楚，影山的二傳在穩定性、精度、判斷力上已經超過了他，不是超過了一點點，而是超過了肉眼可見的一大截，像是一個大學生回到小學操場跳遠。這不是因為他自己的水平差，他在井闥山排球部是正選二傳，在全國中學排球界也是排得上號的名字，他的托球被教練評價為「穩定的教科書」。但影山的水平太高了，高到不像是這個年齡段應該出現的水平。
山下在心裡把影山和他在錄像里看過的那些國青隊二傳手做了對比，結論讓他有點難受，像吞了一顆沒有剝皮的栗子。影山不比那些人差，甚至在某些瞬間，比如剛才那個從地板上撈起來的低球，比那些人更好。
對面連輸了好幾分，井闥山叫了一個短暫的暫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