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鈴聲響起來的時候,影山已經準備和大家一起喊出開心幾個字。
幸村從斗篷口袋裡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來電顯示,嘴角那個不變的笑容微微頓了一下。
「摩西摩西。」幸村接起電話,聲音溫和得像是春日午後的微風,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電話那頭的聲音不大,隔著聽筒傳出來變成了一種模糊的、嗡嗡的聲響,像蜜蜂被困在玻璃罐子裡。餐廳里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默契的停止說話。
幸村聽了一會兒,點了點頭,雖然電話那頭的人看不到。「是,」他說,「立海大確實收到了邀請。」他的語氣很平,像是在回復一個關於訓練時間的確認簡訊,而不是一個關於國際友誼賽的重要通知。他的目光從立海大眾人身上移開,落在桌面上那杯還沒喝完的南瓜汁上,橘紅色的液體在燭光里微微發亮。
「日美友誼賽,」幸村重複了一遍電話里的關鍵詞,聲音依然溫和,但坐在他旁邊的真田注意到他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幸村不高興,或者說他不喜歡現在聽到的消息。真田這樣想著。
然而,發現幸村情緒不對勁的,不止真田一人。
仁王、丸井和柳蓮二三個人也發現了幸村的不高興。
「關東網協主辦,參加的學校是……」幸村精市停頓了一下,電話那頭顯然在報名單。
幸村聽完以後沒有馬上說話。他把手機從右手換到了左手,右手端起了南瓜汁抿了一口,放下,然後才重新把手機換回右手。「青學也參加?」他問,語氣依然是那種溫和的、不緊不慢的調子。
這下,立海大的大家都感受到幸村的情緒,幾個人面面相覷。
電話那頭又說了什麼,幸村聽完以後笑了一下,明明是微笑,可是立海大卻意識到事情大條了。
「不會吧?青學不是禁賽了嗎?關東網協這是在搞什麼?」切原赤也小聲和影山蛐蛐著。
「青學不是被禁賽了嗎?」幸村問,語氣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好奇,像是一個學生在向老師請教一個問題,而不是一個網球部部長在質問一個網協的決定。電話那頭的聲音變得更快了一些,像是在解釋什麼,又像是在辯解什麼。幸村安靜地聽著,偶爾「嗯」一聲,偶爾點一下頭,表情從頭到尾沒有任何變化。
掛斷電話以後,幸村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扣著,然後端起南瓜汁又喝了一口。餐廳里安靜了大概三秒鐘,切原第一個憋不住了。「部長!青學不是被禁賽了嗎?」他的聲音比平時大了很多,明顯很生氣。
「嗯,」幸村放下杯子,「禁賽了。但他們還是被邀請參加日美友誼賽了。」
「這不合理!」切原的聲音又拔高了半個調,手拍在桌子上,震得自己下意識耍手。
「赤也,」真田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切原把手收了回去,但臉上的表情還是寫著「這不公平」四個大字。
切原氣嘟嘟地說著自己的生氣以及對網協這種逆天操作的無語,掰著指頭數青學到底做了哪些違反比賽規則的事情。
所以,」仁王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腦後,「青學被禁賽了,但還是被選上了。其他學校呢?參加的都是哪些?」
幸村端起南瓜汁又喝了一口,放下,然後用一種像是在念購物清單的語氣報了四個學校的名字:「立海大,冰帝,青學,不動峰。」
「不動峰?」柳蓮二抬起頭來,但又很快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
柳生語氣平平,「所以他們到底在想什麼?」
「我想,網協的意思是,」仁王把雙手從腦後放下來,身體前傾,雙手撐在桌子上,「青學雖然被禁賽了,但還是比那些沒有被禁賽的學校更適合代表關東?」他的嘴角彎著,但那個弧度里沒有笑意。
「畢竟,那可是那位『偉大的武士』的母校啊,puri~」
幸村看了仁王一眼,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切原赤也的腦子轉了好幾圈,終於轉到了一個他自己覺得合理的結論上。「所以青學是因為有關係才被選上的?」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我終於搞懂了」的釋然。沒有人回答他,但也沒有人反駁他。切原把這當作了默認,臉上的表情從「這不公平」變成了「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子的」,然後又變回了「但我覺得這樣不對」。
影山飛雄一直在安靜地聽著。
他已經明白一件事,在一些人看來,強大與努力是不合時宜的原罪,因為強大所以被忮忌 ,因為太努力所以被討厭,因為一直強大所以擋住某些人的路。
但強大不是錯,努力也不是。
錯的是那顆醜陋的忮忌的心。
於是,影山飛雄開口了,他說,「幸村前輩,」。
幸村轉過頭來看他。
影山想了想,用那種特有的、平鋪直敘的、不帶任何修飾的語氣說了一句話:「既然他們可以自己定規則,為什麼立海大不能自己定規則?」
餐廳里安靜了大概兩秒鐘,有的人臉上露出了微笑,有的人臉上露出了一種「這話好像很有道理但我需要再想想」的表情……
幸村看著影山,嘴角那個不變的笑容終於有了一絲變化,像是從一張畫在紙上的微笑,變成了一朵真正開在臉上的花。
「飛雄,」幸村說,聲音很輕,但每個人都聽見了,「你再說一遍。」
影山眨了眨眼,不明白為什麼需要再說一遍。但他還是說了,用一模一樣的語氣,一模一樣的措辭,一字不差:「既然他們可以自己定規則,為什麼立海大不能自己定規則?」
說完以後他看著幸村,等著幸村的反應。幸村的反應是一聲很輕的笑,大概是那種「我家的孩子終於說了一句讓我放心的話」的笑。
仁王雅治從椅子上坐直了身體,雙手撐在桌子上,看著影山。「飛雄,」他說,「你知不知道你剛才說了一句什麼話?」
影山想了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