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在八丈深的水下輕輕擺動身軀。
骨節發出一陣細微的輕響，整條脊椎像是卸掉了所有束縛，柔韌得不可思議。
他試著在水中做了個極小角度的折轉，整個人滑順地繞開水草，沒有帶起半點紊亂的水流。
不僅如此，隨著他下潛深度不斷提升，體內的臟腑和耳膜卻在無形中自然調節內壓，與外界水流保持平衡。
二十丈深的強壓，對現在的他而言，和平地上散步幾乎沒有分別。
前方，一條接近半丈長的血口魚正擺動尾鰭巡遊。
沈硯沒有拔刀，而是放緩動作，順著水流慢慢游到了大魚的身側。
那條滿嘴尖牙的惡魚只是側過魚眼看了看他，不僅沒有發起攻擊，甚至在沈硯伸手觸碰其冰涼魚背時，還順從地貼著他的掌心滑了過去。
水生生物親和。
只要他不主動露出敵意和殺氣，尋常的水中魚獸便會自然將他當成同類。
沈硯心中很是歡喜。
有了這項能力，秘境深水處的兇險對他來說大幅降低。
感受著腹中的飢餓，他正準備轉身返回水面，耳膜深處忽然微微一顫。
一種極其沉悶、微弱的低頻震動，在耳膜深處迴響。
這聲音極其細微，若非中級潛泳大幅強化了回聲感應與聽覺，沈硯根本不可能捕捉到。
聲波斷斷續續，來自封鎖水域之外。
沈硯懸在水中仔細聆聽了數息，難以辨明具體含義，暗流變動也讓聲源方向變得飄忽不定。
「這是什麼聲音？」
他看了眼聲音傳來的方向，只有一片漆黑的水域。
他只能暫時按下心中的疑惑，雙腿靈巧擺動，整個身體像是利箭一般射向水面。
嘩啦！
借著衝擊力破開水面，沈硯飛身越上兩米多高的甲板。
甲板上，石烈正坐在木桶旁大口嚼著肉乾，季承淵在一旁擦拭短槍。
瞧見沈硯如此瀟灑帥氣的上船姿勢，眾人紛紛投來驚嘆的目光。
石烈更是起身走來，嘴裡嘖嘖稱奇。
「沈兄弟，你這上船的姿勢夠瀟灑啊！」
「你怎麼做到的，能不能教教我」。
見石烈如此恭維，沈硯甩了甩頭上的水珠，笑呵呵說道。
」石兄如此誠心請教，我自然是願意教的「。
沒等石烈高興，沈硯當即壓了壓手，話鋒一轉。
「可我這是天賦，你不一定學得會」。
這時，魏鋒見沈硯上來，遞過去一碗溫熱的姜元湯。
「小子，別臭屁了，先喝碗湯歇歇，別把筋骨熬傷了。」
沈硯接過海碗一飲而盡，順勢抓起兩塊油紙包著的熟肉塞進嘴裡。
「嗯~謝隊長，我心裡.......有數。」
食物入腹，【淨源食化】飛速運轉。
熟肉在幾個呼吸間化作滾滾熱流，補充著劇烈運動後的消耗。
吃完整整兩包肉後，沈硯在船尾坐下，擺出《青蘆樁》的靜架，配合平穩的呼吸調理臟腑，穩固剛剛晉升的潛泳能力。
剛過了小半個時辰，遠處巡查水域的巡查崗猛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銅鑼聲。
噹噹噹噹！
緊接著是幫眾們帶著慌亂的喊叫。
「快看水下！」
「怎麼回事？哪來這麼多魚！」
這時，遠處的巡澤堂的主事船已經打出了緊急信號旗。
魏鋒不再猶豫，當即喝令：「所有人備戰！船夫把船划過去！」
戰船破浪前行，很快來到魚群最為密集的異常水域。
沈硯快步走到船舷邊。
只見原本清澈的水潭下方，不知何時出現了成片的黑影。
成百上千條青皮鰱、黑背草魚、鐵吻魚甚至夾雜著兇殘的血口魚，正從四面八方的淺灘與水道中瘋狂湧來。
這些魚像是一個族群一樣，彼此之間不再捕食撕咬，而是密密麻麻地聚在一起。
石烈瞪大雙眼，手裡的肉乾啪嗒掉在甲板上。
「這……這得有十萬條吧？捅了魚窩了？」
季承淵神情凝重，沉聲道：「不正常，秘境氣場再強，也絕不可能引動外圍全部魚群這般發狂。」
魏鋒提著分水斧大步走到船頭，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這不是正常聚攏，是有東西在控制它們！」
邱成乘著主事快船靠了過來，隔著數丈距離朝魏鋒大喊：
「魏隊長，水下太亂，普通採集隊根本下不去！」
「水深超過二十丈，魚群太厚，全部清剿根本不現實！」
魏鋒扶著船舷，厲聲回應：「邱主事，必須找出帶頭的畜生！」
「這絕對是從秘境裂隙提前逃出來的異獸在作祟，它想驅趕這些雜魚進入秘境！」
「一旦讓它得逞，秘境門戶必然提前關閉，甚至會導致裡面的怪物藉機破禁！」
邱成咬牙揮手：「第一組全員下水，搜！務必把那頭操控魚群的畜生揪出來宰了！」
「明白！」
魏鋒轉過身，粗糲的臉上滿是狠色，視線掃過包括沈硯在內的十名隊員。
「現在下面的凶獸級血口魚非常多，我們必須在秘境開啟之前，處理掉它們「。
」但如果不解決魚群中的秘境異獸，殺掉再多血口魚，也只是杯水車薪。」
「所以，我們必須找到隱藏在魚群中的怪東西」。
「老隊員三人一組散開搜尋，一旦發現異常大魚，立刻敲擊短鐵管發信號，不要單打獨鬥！」
交代完畢，魏鋒看向沈硯三人。
「季承淵、石烈，你們留在十丈以內的淺層，負責策應接應！」
「沈硯，你水性最好，跟在老陳他們組後面，別離太遠！」
沈硯抱拳應諾：「聽隊長吩咐。」
「下水！」
撲通！撲通！
一道道矯健的身影接連躍入潭中。
沈硯最後一個翻身落水。
甫一入水，刺耳的混亂水流聲瞬間灌入耳中。
數以千計的游魚從他身側瘋狂擦過，有的甚至直接撞在他身上。
但在水澤親和的加持下，魚群根本不理會他，紛紛繞開。
老隊員們在前方艱難地劈砍推開撞上來的大魚，速度被嚴重拖慢。
而沈硯雙腿筋肉發力，身形像是一尾無聲的黑魚，輕鬆避開密集的魚潮，下潛速度遠超眾人。
下潛到十五丈深處，光線已經極度暗淡。
就在這時，那道先前捕捉到的微弱低頻聲波，再度在沈硯耳膜中炸響！
嗡！
嗡！
這一次，距離極近！
聲波短促而有規律，每一次震盪，魚群就會齊刷刷地調轉遊動方向。
沈硯順著聲波的方向轉動腦袋，腦海中的立體水流模型迅速鎖定了聲源。
「在正下方，二十丈底部的泥洞附近。」
他沒有驚動前方的老陳等人，身形一沉，宛如落葉一般無聲無息地穿過最後的魚群隔離層，朝著二十多丈的極深水域扎了下去。
下潛至二十二丈。
這裡的潭底堆積著數尺厚的黑色淤泥，幾根巨大的腐朽斷木橫七豎八地插在石縫中。
強大的水壓壓迫著周圍的一切。
但沈硯的身體卻自適應地舒展開來，連心跳都放緩到了極低的速度。
在兩截斷木的陰影深處，一個淡黃色光圈正靜靜懸浮。
細看之下，才發現那是一條體長足有兩丈余的怪魚。
在那條怪魚堅硬黝黑的身軀表面，竟籠罩著一層極淡、極內斂的淡黃色光圈。
光圈沒有照亮周圍的水域，只包裹在魚身三寸之內，甚至連這條魚本身也沒有被光圈照亮。
這種景象說不出的怪異，就像是這光圈並不是真正的光圈，只是樣子像是光圈一樣。
沈硯沒敢靠近，只是極度收斂氣息，靜靜觀察。
增強的黑暗視覺，讓他能大致看清對方的模樣。
這條魚的頭顱扁平如鐵砧，兩側生著四隻退化的灰白小眼，背鰭上方長著兩排奇異的肉瘤。
此刻，那些肉瘤正以極高的頻率微微顫動。
每一次顫動，肉眼可見的微弱水波便順著水流擴散出去，上方的魚群就會微微調整遊動方向。
很顯然，控制魚群的就是這傢伙。
也就是說，這東西很可能是來自秘境的生靈。
他本想通知其他隊員，但這東西顯然對聲音非常敏感，一旦敲擊勢必會暴露自己的位置。
看對方的體型，沈硯就知曉對方不好惹。
他可不打算冒險。
於是，沈硯悄悄擺動身體，朝著遠處遊動，想要返回水面匯報發現。
但就在他游出去沒多遠，這條怪魚忽然轉動頭顱，看向沈硯的方向。
糟糕，被發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