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加班到夜裡十點,瓦爾特實在想不通,自己穿越到一百多年前的柏林,公務員的身份,怎麼還是擺脫不了「996」的歷史宿命。
臨近下班時,12分局往總局法醫處送來一具屍體,請求屍檢。死者是一名社民-黨成員,也是柏林某區的工-會聯絡人,哈拉爾德。
今年以來,代表極-右翼勢力的民族主義大學生社團,還有泛德意志同盟的支持者,經常尋釁擾亂社民-黨領導的工-人集-會,繼而引發推搡鬥毆。
以往這類騷亂頂多造成些輕傷,極少鬧出人命,只要警察吹著哨子趕來,眾人便會作鳥獸散,各回各家。
可今日下午,該區的工-會聯絡人卻死在了集會現場。憤怒的工人理所當然的指責這是民族主義大學生社團,還有泛德意志同盟的極-右翼分子的卑劣謀殺。
依照慣例,12分局的刑警請來一位診所醫生做臨時法醫,卻被趕來的社民-黨律師當場阻止,他們要求屍檢過程中必須有該黨的醫生在場。
診所醫生一聽不樂意了,宣稱自己只是醫生,拒絕介入到政治糾紛中,隨即撂了挑子,皮球最終踢到了紅堡法醫處。首席法醫阿多諾親自操刀,瓦爾特從旁協助,社民-黨聘請的醫生則全程緊盯。
解剖結果出人意料,阿多諾在死者主動脈壁上發現了一層撕裂的血腫,疑似動脈壁內層分離,也就是後世所說的「主動脈夾層」。
這意味著,死者在混戰中腹部遭受猛烈撞擊時,因生理缺陷導致外膜承受不住血壓而破裂,幾分鐘內便引發致命的胸腔大出血,最終不治身亡。
但更為關鍵的發現是:法醫確認的死亡時間,並非雙方衝突爆發之際,而是在兩小時之前。而那個時間點,極-右翼組織成員尚未進入工會現場。
阿多諾法醫最終給出了結論:死者並非遇害於集會現場,而是在此之前的兩個小時。至於隱藏在社民-黨或工-會內部的真正兇手是誰,那就不是紅堡法醫需要尋找的答案了。
從亞歷山大廣場走回公寓的途中,夜風驟起。瓦爾特再次將右手從口袋裡抽出,褪去手套,任由它自然垂在身側。他閉上眼,靜靜感受著微涼的風穿過指縫,那細微的觸感比上一次又真切了幾分。
回到公寓,關上門。燈光之下,瓦爾特低頭凝視著自己的右手掌:指尖竟有了少許知覺,甚至能極其緩慢的蠕動。那是他知道,自己的右手正在回來。儘管這種恢復的速度很慢,慢得像深埋在土壤里的橡樹種子,但它確確實實正在生長,正在發芽。
自打搬到菩提樹下大街的公寓樓後,瓦爾特的早餐就成了一個大問題。一開始的時候,他還想著自力更生,畢竟房間裡的餐具都很齊全。
然而,僅僅試了兩天以後,他就徹底放棄了。因為煮得咖啡實在難喝,煎蛋沒有一個不是糊的,就連加熱麵包都能烤焦了。當然,瓦爾特給予自己的心理安慰,是廚房沒有抽菸機,嚴重影響了自己廚藝的發揮。
最終,亞歷山大廣場側面,一條巷子裡的老貝克咖啡館,就成了瓦爾特的早餐店。事實上,老貝克的咖啡館並不製作麵包與糕點,但附近的麵包房與蛋糕店都會定時派人送貨,食物還算新鮮,乾淨衛生,價格也公道。
當然更重要的一點,是瓦爾特與老貝克的關係不錯,尤其是瓦爾特曾出手相助,將老貝克的兒子奧托,從政治科的「反省室」里撈了出來。
於是從4月份開始,每天早上的8點,瓦爾特先在紅堡法醫處的簽到簿上寫下名字和時間,然後就沿著東側街道,一路走到老貝克的咖啡館裡吃早餐。
每天瓦爾特推開咖啡館的大門,守在櫃檯的老貝克就朝著廚房方向喊上一聲:「一杯不要糖的黑咖啡,一根洗好的鮮嫩黃瓜,三個水煮雞蛋,兩片輕黑麥麵包。快點,這是科勒博士的早餐。」
瓦爾特靠窗的那個老位置,如今已成了他雷打不動的專座。老貝克甚至特意在那兒立了塊「已訂位」的銘牌,仿佛那是屬於上尉軍醫官的專屬領地。
坐下來,瓦爾特翻開當天送來的報紙,先看頭版,再看社會版,最後掃一眼金融欄的公債行情。這個流程大約需要十五分鐘。
等到杯里的咖啡見底之後,他的豐盛早餐也送到了面前,
老貝克多問了一句,「要不要嘗一嘗放在專屬蛋杯里的溏心水煮蛋,維也納可頌,黑森林風乾火腿,或是醃鯡魚?」
瓦爾特笑了笑,搖頭婉拒。老貝克說的都是俾斯麥的最愛,至今都在柏林富人圈裡非常流行。不過,我們的科勒醫生並不喜歡。
就在瓦爾特的早餐吃到一半之際,店裡進來了一名陌生顧客,那人直接來到瓦爾特對面,沒有問位置是否空著,沒有打招呼,直接拉開椅子就坐了下來。
來人大約四十歲出頭,穿著一件灰色的舊夾克,額角有一道舊疤,被頭髮遮住了大半。他擱在桌面上的手背粗糙,指縫裡殘留著洗不淨的油墨痕跡。
瓦爾特抬起頭,看了對方一眼,沒有理會,繼續吃著第二個雞蛋。他昨天見過此人,社民-黨的柏林東區支-部負責人,埃里希·哈特曼。
哈特曼也不著急,靜靜的坐著那裡,直到瓦爾特吃完第三個水煮雞蛋。
來人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說:「科勒醫生,我叫哈特曼,社民-黨柏林區部的幹事,我們昨天見過面。」
瓦爾特看了他兩秒鐘,沒有否認,問道:「你找我什麼事?」
「我和我的同事都知道你的大名,尤其是在破案方面的天賦,柏林大大小小的案子……」
瓦爾特皺了皺眉頭,打斷了對方的話,「說重點。」
對此,哈特曼並不感覺到尷尬,急忙說:「是的,我只是想知道殺害我的同事,電車工-會的負責人,哈拉爾德的兇手。」
瓦爾特沒有吭聲,他在等待對方出牌,請私人偵探還需要加一筆車馬費,昨晚為了那個哈拉爾德,自己加班到半夜,怎麼也要賺回一點點酬勞。
直到這個時候,哈特曼才補了一句,「我們社民-黨會欠博士你的一個人情,而你也將贏得50萬柏林工人的敬意。」
瓦爾特就是等著這句話,他放下手中的麵包,也不用餐巾擦拭嘴角。
「這應該只是私人間的仇怨,與政治無關。依照我之前的死亡時間推斷,能在集-會開始前兩小時的這個時間點接近他,並讓他毫無防備暴露腹部的,必然是熟人,因為當時在籌辦工-人集-會,因此懷疑對象就應該是你們工-會的同事。
依照測量傷痕的垂直打擊角度,還有動脈外膜破裂所需的最小衝擊動能,進行推斷,兇手的身高1.80米左右,體重在90到95公斤之間;
最後,也是最為關鍵的一點,死者遭遇擊打軌跡為「弧線旋轉」,而肋骨骨折屬「脆性爆裂」,符合職業拳手擺拳或勾拳發力,以及「重擊穿透」的特點。基於此,我認為兇手有過商業拳擊職業的背景。」
哈特曼面色微變,沉默了片刻後,他低聲說了一聲「謝謝」,就急匆匆的起身離開。瓦爾特繼續吃著他的早餐,看著報紙,直到9點之後,才慢悠悠的返回紅堡法醫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