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滕堡區的一條僻靜街道上,巴比倫餐廳的門面盡顯低調,內里卻是裝修豪華:雕花橡木門的後面,是大理石地面與石膏穹頂,黃銅水晶吊燈灑下暖光,空氣中瀰漫著牛排、紅酒、咖啡、糕點與雪茄交織的迷人氣息。
不得不說,這家巴比倫餐廳的生意非常火爆,沃爾夫也是提前了兩周,好不容易才訂到餐廳裡面的一張卡座。這裡的位置是半圍合,兩邊有齊胸高的隔板,情侶之間的你儂我儂,甜言蜜語,也不容易被鄰桌聽見。
此刻,美麗動人的茱莉亞,就坐在沃爾夫對面,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連衣裙,領口別了一枚銀色的胸針。只是面前的酒杯幾乎沒有動過,切好的牛排僅僅吃了兩三口,刀叉擱在盤子兩側。
沃爾夫看得出來,自己的未婚妻盡力在維持正常的餐桌儀態,只是她的目光每隔一會兒,就會不由自主的向下低垂,顯然心事重重。
沃爾夫把自己那份牛排切了一塊,送到嘴裡嚼完,放下刀叉,身子往前傾了半寸,輕聲說道:「親愛的,請你看著我。」
茱莉亞再度抬起頭時,眼睛裡泛著淚光。
沃爾夫拉著未婚妻的手,溫柔的說:「親愛的,你父親的事,我已經在想辦法了,警局裡的人告訴我還有挽救餘地,只要有兩名以上的公務員,以職務身份出面擔保,羅姆可以從引渡轉為軟禁候審,而不需要送到俄國去。
至於擔保人,我也找到了,是我認識很久的一個朋友,瓦爾特-科勒,上尉軍醫官,以前是在夏洛特醫院工作,現在就職於柏林警察總局。就在前天,他已經答應在本周結束前,給我一個確切的答覆。」
聽到這個好消息,茱莉亞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追問道:「那位科勒醫生真的願意幫忙?他沒有其他的附加條件嗎?」
沃爾夫給予肯定的答覆。
「沒有明面上的條件,我們都是朋友,之前就相互幫助過對方很多次。當然,他為人做事比較謹慎,但既然說了周末給答覆,應該不會反悔。」
茱莉亞低下頭看著自己的盤子,沉默了幾秒,然後抬起,再一次懇求自己的未婚夫。
「保羅,如果六月的婚禮上,父親和母親都能站在我旁邊,我就沒有別的遺憾了。」
沃爾夫原本縮回來的手,又重新伸了去,蓋在未婚妻的手背上。
「放心吧,我們婚禮的時候,羅姆一定會站在你的身邊。親愛的,我可以保證!」
過了一會兒,一名侍者走過來,收了兩人的主菜盤子,低聲詢問要不要現在就上甜食。
沃爾夫看了茱莉亞一眼,她微微點了一下頭。
「可以,直接端上來吧。」
和以往那般,最後的甜點大都是「年輪糕」,這屬於德國本土的「蛋糕之王」,也是沃爾夫和茱莉亞的最愛。
事實上,他們二人就是在市內的一家蛋糕店裡,相遇、相識、相戀的。而沃爾夫之所以費盡周折的選擇巴比倫餐廳,那是茱莉亞聽說這家製作的年輪糕,比別處更酥軟、更好吃。
侍者應了一聲走了,茱莉亞隨手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在等到未婚夫反覆保證之後,她也寬心不少,之後的話比剛才多了一些。開始談起婚禮教堂那邊的準備如何布置,還說了母親前幾天帶自己試了禮服的最後一版,尺寸剛好,不用再改了。
沃爾夫耐心的聽著,偶爾也附和一兩句,或許是再度看到未婚妻的笑容,自己也開心很多,於是今晚一口氣喝了三杯威士忌,比平時多了不少。
雖然身體感覺還行,但喉嚨深處似乎有了一絲輕微的乾澀。
起初,沃爾夫並沒有在意,但這種感覺持續了幾分鐘。此時,沃爾夫想起那位醫生朋友曾提醒過他,他對烈酒里的雜醇有些敏感,通常只要控制在一到兩杯的範圍內,就不會有什麼問題。
今天也不過三杯,算不上多,而且中間隔了很長時間,是和牛排、胡蘿蔔、西藍花一起吃下去的,沃爾夫認為自己不會有什麼事。
很快,端上桌的年輪糕的確很漂亮,香氣撲鼻,它的盤底鋪了一層薄薄的杏仁醬,糕點切成厚片碼在上面,側面能看到一圈、一圈的紋路切得很均勻,表面還撒了不少細碎的堅果碎。
沃爾夫接過來,先給茱莉亞撥了一塊,然後自己叉了一塊送進嘴裡,口感跟他記憶里差不多,綿軟,甜度適中,杏仁和榛子的香味混在一起。
兩個人分著吃這款價值不菲的蛋糕,中間還時不時說一些情話,茱莉亞的臉上顯出愉悅幸福的表情。
只是沃爾夫把第3塊蛋糕,送進嘴裡的時候,忽然感覺到舌尖上有點澀苦,像是咬到了什麼東西的硬殼碎片。不過味道還可以,隨即沒有在意,直接咽了下去。接著,沃爾夫拿起酒杯,喝了最後一口的威士忌。
等到酒水咽下去的時候就出了問題,那是沃爾夫的喉嚨里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他急忙放下杯子,用手按住自己的喉結下方,本能地想要咳出堵住喉嚨的東西,然而他奮力張了張嘴,喉嚨里根本發不出聲音。
一旁的茱莉亞還在說六月婚禮的事,幾秒後才注意到沃爾夫的臉色不對。他的額頭冒出了大汗,眼睛睜得很大,嘴唇張開,胸口在劇烈起伏,但聽不到進氣聲。他一隻手撐著桌沿,另一隻手攥著脖子下方的衣領。
茱莉亞急忙站起來,上前兩步,彎腰想扶住沃爾夫的胳膊,但未婚夫的身體已經從卡座邊緣滑了下去,膝蓋先著地,然後整個人側倒在地板上,臉憋成了紫紅色,嘴唇發暗,兩隻手交替著抓自己的頸部和胸口。
餐廳里有人高聲喊了一下,就有侍者急忙衝過來,另一個穿白色廚師圍裙的胖男人也跑了過來。有人把沃爾夫的上半身翻成仰臥位,有人拉開他的領帶扣子,還有人試圖掰開他的嘴,看看喉嚨里是不是堵了東西,但無濟於事,都是徒勞。
此刻,茱莉亞唯一能做的,就是蹲在未婚夫的旁邊,手死死按在他的肩膀上,一直喊著「保羅」的名字,聲音越來越高,帶著哭腔,但沃爾夫的瞳孔在往上翻著,胸口還在試圖起伏,但每一次幅度都比上一次小。
餐廳經理趕過來,他已經派人去叫醫生,侍者把旁邊幾桌的客人都疏散開了,有廚師拿了一把乾淨的勺子試圖,壓住沃爾夫的舌根,探了一下氣道,甚至有顧客自告奮勇,嘗試著使用剛剛學會的「瓦爾特-科勒急救術」……
只是沃爾夫的喉部痙攣沒有鬆開的跡象,他的臉從紫紅轉為青灰,胸口的起伏由急促變為微弱,又由微弱變為抽搐式的變動,最後停了下來。
自始至終,梨花帶雨的茱莉亞的手,沒有離開未婚夫的肩膀。
……
等到一名私人診所的中年醫生,氣喘吁吁的跑到餐廳時,距離沃爾夫倒下大約過去了20分鐘。那名醫生蹲下,摸了一下沃爾夫的頸動脈,看了瞳孔,又不死心的用聽診器聽了心跳。
然後,醫生起身,朝圍觀的眾人搖了搖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