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然,沃爾夫的優先選擇是未來的岳父羅姆,為了這個案子,他可以尋求瓦爾特的幫助,也可以因為克萊因的一個建議隨時出賣瓦爾特。儘管這一切是為了未婚妻及家人,但在瓦爾特看來,沃爾夫已經踩到了自己的紅線。
瓦爾特別的東西可以不計較,但絕不容忍欺騙與背叛。
這半年多里,他給沃爾夫提供的材料、信息和渠道,幫助這位落魄的自由撰稿人,一步一步成為《柏林日報》的正式記者。
期間,那些警察局的卷宗編號,那些人事變動的內部消息,那些見不得光的陰謀詭計,沃爾夫或多或少都參與了一些。
毫無疑問,上述東西如果被沃爾夫用來要挾,或是乾脆交給了克萊因,不僅是瓦爾特和霍夫曼倒霉,背後將牽連一批大人物……
在政治部醫務司那邊的事,雖說總司長洛伊索爾德已經被架空了,但人還待在一把手的位置上坐著。也許在他的內心,依然在等到一個重新翻盤的機會;馮德萊恩雖然被調到了第二軍,但他在醫務系統的關係網,不會比舍寧差太多。整個醫務系統中,還有不少人願意聽從上述兩人的招呼。
霍夫曼那邊也不用說了,當初跟瓦爾特聯手掀翻第2分局的主管督察齊默曼,促使後者羞憤自殺的事,而相關的檢舉材料也是沃爾夫經手……
沃爾夫或許知道這些事情的輪廓,即便不是全部細節,也夠讓有心人拼出一個完整的版圖來。
想到這裡,瓦爾特心中也下定了決心。很快,他站起身,和侍者打了個招呼,推開洗手間的門,擰開水龍頭洗了洗手,他沒有使用衛生間裡,掛在牆上的所謂「乾淨毛巾」,而是掏出自己的手帕,簡單擦了擦。
隨後,瓦爾特在鏡子前面站了一下,鏡子裡那張臉沒有什麼表情。
必須要處理掉叛徒沃爾夫,而且時間是越早越好!
不能讓事情走到沃爾夫主動來找自己攤牌的那一步,也不能讓沃爾夫與克萊因繼續保持聯繫,而唯一的辦法,是讓沃爾夫不再說話了。
意外是最好的方式,最好看起來跟克萊因、跟羅姆、跟自己、跟任何人都不相干。一個報社記者在某個晚上出了車禍,或者被捲入一場街頭鬥毆,或者因為某個採訪踩進了不該踩的地方,這種事情在柏林發生得足夠頻繁,不會引起太多注意。
「不不不,這種風險還是很大,有心人依然會追查到一些蛛絲馬跡,繼而順藤摸瓜。對了,我記得沃爾夫曾經……」
想到這裡,瓦爾特將手帕塞回口袋,推開門走了出去,穿過咖啡館的大堂,從正門出來。他沿著亞歷山大廣場的方向走了一段,在第一個路口拐進了旁邊一條窄街。這裡有一家出售巴西堅果的商鋪,瓦爾特平時喜歡買一些。
作為第二分局的代理督察,霍夫曼當然擁有自己的辦公室,房間裡的北牆開了一扇窗戶,外面正對著後面一棟紅磚樓房。
代理督察的辦公桌上堆了三摞卷宗,最上面那本是上周轉來的一個入室盜竊案,下面壓著兩份還沒簽字的傳票。但此刻,霍夫曼沒有理會。
10分鐘前,瓦爾特一進來就關上了房門,坐在霍夫曼對面的椅子上,開門見山地講了沃爾夫和克萊因的事。
霍夫曼一邊聽著,一邊從抽屜里摸出兩根捲菸,隨手丟給對面的瓦爾特一根。
這是柏林本地煙廠機器卷好的紙捲菸,使用的是來自土耳其及東方的混合菸草,白紙卷。事實上,整根香菸就是「菸草+捲菸紙」。
之前,瓦爾特在老房東韋伯那裡抽得香菸,屬於老房東自己買的菸絲和捲菸紙,自己純手工捲起來的。
很快,代理督察的辦公室里變得霧氣騰騰,仙氣飄飄。
「你確定要走到這一步?」霍夫曼問。
瓦爾特直言不諱的說:「這已經不是沃爾夫第一次說謊了,前一次說羅姆只是他的朋友,並未說明是准岳父,我也就不計較了。但這一次,因為關係到引渡俄羅斯,克萊因拿羅姆做誘餌,而沃爾夫居然為了救未來的岳父什麼都願意配合。他現在手裡藏著的東西已經夠多了,如果克萊因用那些材料反過來做文章,不僅是我,還有醫務司,以及你這邊,都會被拖進去。」
霍夫曼猛地抽完了最後一口,將菸頭仍在地板上,狠狠的踩了兩腳。
「好,就這樣幹了!沃爾夫交給你,克萊因我來解決。」
瓦爾特看了他一眼,問道:「你這邊是不是已經動了?」
霍夫曼點了點頭,說:「上次你說完克萊因的事,我已經派人跟了他好幾天。記者那邊你自己處理,我只問一句:你能不能做得像意外?」
瓦爾特咧嘴一笑,說:「別忘記了,我可是醫生,一個不錯的全科醫生,既然能救人,也能殺人,而且是殺人於無形。」
霍夫曼最後強調了一句,「克萊因的事需要延遲一兩天,他是個資深警長,出事的時候必須在沒有目擊者,沒有關聯線索的地方,而且是意外。」
「那好,我們分頭行動!」
……
當天夜裡,沃爾夫獨自待在書桌旁的煤油燈下,面前攤著一篇寫到一半的稿子,一個字都沒往下續。他手裡轉著一支蘸水筆,筆尖在紙面上留下一小串墨點,然後他把筆擱下了,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桌上那杯茶從熱的變成了溫的,從溫的變成了涼的,他沒有去碰。
他知道自己今天再度說了謊,因為周日的時候,他在露天咖啡館見過克萊因,向對方匯報了與瓦爾特的會面結果。此刻,他的腦子裡都是一個問題:怎麼把准岳父羅姆,從那條通向聖彼得堡的地獄之門裡,重新拉回來。
儘管克萊因說話很客氣,但沃爾夫聽的出來,那份客氣底下壓著別的東西,但他選擇了不去拆穿。他安慰自己說克萊因只是在利用這件事,而他也同樣在利用克萊因。至於是否傷害了他人,現在管不了了。
的確,瓦爾特算是一個不錯的朋友。過去一年裡幫了他很多次,不然自己不可能一步一步的走到今天,每一件他都沒有忘記。
但瓦爾特和自己不是一家人,而羅姆是未婚妻茱莉亞的父親,是將來他孩子的外祖父。瓦爾特可以冷靜地評估風險、衡量利弊,但他不能,因為衡量利弊的結果,就是接受羅姆在聖彼得堡獲得絞刑的結局。
沃爾夫從椅子上站起來,在房間裡來回踱步,他在自我寬慰了一句:克萊因再怎麼不懷好意,他給的材料是真的,寄件記錄是實的。必要的時候,可以威脅一二,脅迫瓦爾特不得不出面擔保,那麼羅姆就能從引渡轉成軟禁。
他回到桌邊坐了下來,把蘸水筆重新拿起來,沾了墨水,繼續完成稿件。
沃爾夫沒有再往下想,自己與克萊因,與瓦爾特之間的關係,到底會走到哪一步,因為他知道想了也沒用。眼下最要緊的事只有一樁:就是在婚禮之前,讓羅姆從看守所里出來。別的事,等六月婚禮過了再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