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寧點了點頭,繼續說:「就在幾天前,一場內部會議上,人事處的馮德萊恩上校,就對你創造的急救術進行了質疑,他倒不是認為急救術不重要,而是認定你是一個很不安分的人,喜歡折騰出東一榔頭、西一棒槌的事情,應該搞不出這樣的實用技術。嗯,就差沒當眾說你剽竊了他人的創造。」
瓦爾特心下一驚,那個壞傢伙猜得真准。已經兩世為人的他,現在可以肯定一個事實:但凡姓馮德萊恩的傢伙,無論男女,都不是什麼好人。
「當然,我當即表達了反對意見:你的工作與學識不是混亂駁雜,是你有意識的拓寬自己的視野。外出辦案的法醫經歷,可以讓你見過戰場上見不到的那些嚴重創傷;至於警局屍檢室里積累的創傷分類經驗,以及對各類致傷方式的研判能力,這是許多普通軍醫要經歷好幾場實戰才能有所體會。」
瓦爾特堆出滿臉的感激之情,他沒接話,只是低眉順眼的聽著。
舍寧一把合上瓦爾特的履歷,笑了笑說:「最終,等到這場會議結束時,我的最終意見還是占了上風。在一開始的時候,我打算以急救術為契機,撥亂反正,恢復你該有的中尉軍銜。沒錯,這是應該給你的,早就該給了。但就在昨天,我收到了一份意料之外的材料,讓我重新掂量了一下這件事的分量。」
說著,舍寧從寫字檯左側的抽屜里,取出一隻薄薄的黑色文件夾,他沒有直接打開,只是放在桌面上,用手掌輕輕的按著。
此刻,上校處長的聲音壓低了一些,「說出來你可能不知道,但你現在坐在這裡跟我談話這件事本身,就有人不太願意看到。另外,人事處長馮德萊恩之所以要拼命打壓你,並非他本人對你有什麼私人恩怨,而是他接到了某人的暗示。」
瓦爾特猛地抬起頭,他面色驟然緊繃,心中卻是大叫「戲肉來了」。
舍寧看著他,不再遮掩的說出謎底。
「沒錯,你我的頂頭上司,戰爭部醫務司司長兼陸軍總軍醫長、衛生軍總司令,魯道夫·費迪南德·馮·洛伊索爾德中將。」
作為軍醫官,哪怕是預備役少尉,瓦爾特非常清楚洛伊索爾德在軍醫體系中那獨一無二的老大地位。戰爭部醫務司統管整個陸軍醫療系統的編制、人事和晉升,洛伊索爾德在這個位置上坐了二十多年,生性保守的他,就喜歡按部就班的做事,反感一切「不守規矩」的部下。
舍寧的手掌慢慢鬆開那個黑色文件夾,說道:「前一段時間,我調查過當時的人事流轉記錄。去年9月中下旬的時候,你的相關檔案已從柏林醫學院轉到醫務司人事處之後,僅隔了一天,馮德萊恩處長就收到了一份醫務司內部的傳閱函,發函人署名來自總司長辦公室的秘書。那份函件沒有明確指示,但用詞上暗示了右手殘疾的軍醫,不適合為官兵實施外科手術。」
現在,瓦爾特的表演,不不不,是表情變得異常憤怒,但隨後就是一臉的無奈與悲憤,那是自己與總司長的地位,相隔了十萬八千里,所有的憤怒,一切的怨恨,都是無濟於事,屬於螳臂擋車,以卵擊石。
此刻,舍寧似乎說累了,他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鏡擱在桌上,用手指揉了兩下眉心。瓦爾特注意到上校軍醫官揉動眉心的那個動作:用食指和中指併攏,從眉頭壓到眉尾,壓三下,然後放下手,這屬於老派醫生的習慣動作.
舍寧重新把眼鏡戴上,看了看屬下那悲痛欲絕,但又無計可施的表情。
「我最初的想法很簡單,你的個人履歷堪稱完美,還有你當下發明的急救術非常實用,各種有利條件就擺在那裡,所以按規矩辦,該怎麼升就怎麼升。恢復中尉軍銜,這件事已在處長級的會議上表決通過,我簽個字就能走流程,不需要繼續折騰什麼。」
說道這裡,他故意停頓了一下。
「只是洛伊索爾德和這份材料出來之後,我就改了主意,嗯,又有了新想法。如果只給你提到中尉,那等於是在告訴整個醫務系統,有本事的人只配被糾正,不配被獎賞。當然,我需要事先聽聽你個人的意見,如果你沒有什麼追求,只想著恢復自己本該得到的中尉軍銜,那可以,我立馬簽字,一切到此為止了,所有的事情就翻篇了。」
說道這裡,舍寧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磕了兩下,他在暗示瓦爾特準備好取捨。
「可如果你不願意讓它翻篇,而是想要向馮德萊恩,向洛伊索爾德討回屬於自己的公道,還要向世人宣告,你創造了能救活成千上萬人的急救術。理所應當的,你必須得到更好的獎勵,更高的軍銜。」
瓦爾特故作沉默了很久,說了一句話:「上校,這樣做的話,總司長那邊會有反應。」至於潛台詞,就是你能不能保下我,而不只是讓我充當炮灰。
舍寧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說:「他當然會有反應,我就是要他有反應。」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瓦爾特,看著街對面那排老梧桐的樹冠。
「洛伊索爾德在這個位置上坐了二十幾年,醫務司里里外外都是按他的規矩在轉,幾乎沒人敢繞開他做任何人事上的決定。五年前,我就在教學考核處擔當處長,後來被他找了個荒唐理由,趕到了斯德丁,出任第2軍的軍醫總長,今年年初才調回柏林。」
忽然,他轉過身來。
「但這一次不一樣了,我們可以聯手反擊,繼而告訴洛伊索爾德,他的那套人事規矩在我這裡沒有說服力,醫務司的天需要變一變了。」
瓦爾特說:「長官,您為什麼要這麼做?」
舍寧重新坐回椅子上,開誠布公的說道:「洛伊索爾德和我認識二十多年了,我覺得他管的醫務系統把人磨得太平了,一個軍醫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被他劃定得清清楚楚,越界就是不安分,越界就要壓下去。你那個履歷在他看來是錯,在我看來是另一種對。嗯,這跟個人好惡沒關係,而是兩種做事的方法在打架……你的這件事是個契機,我要是連這個都不爭,這些年我教過的那些學生、我認可的醫學方式,就都沒有意義了。」
瓦爾特看著對面這個頭髮花白的上校,忽然明白了,舍寧要爭的確實不只是自己的一份晉升文書。他要的是在這個,已被洛伊索爾德掌控二十多年的醫務系統里,打一個大大的楔子進去,讓醫務司那扇緊閉的窗戶開一條縫。
當下,瓦爾特必須表現出無限的忠誠,他立刻起身,雙腳並立,挺直了胸膛,繼而大聲說到:「長官,我是您的一塊磚,哪裡需要哪裡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