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把瓦爾特從午睡中驚醒。
過來的人是甘納特,胖乎乎的見習警員今天沒有穿制服,換了一身深灰色的便裝。他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鼓鼓囊囊的,一進門就咧開了嘴在笑。
「科勒醫生,我給你送來了一個好消息。」
接著,甘納特在房間環視四周後,讚嘆道:「伊莉莎白護士對你真是不錯,居然找到這樣的好居所。」
面對思想不純潔的胖警察,瓦爾特也懶得過多解釋,示意對方找個地方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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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納特把信封放在桌上,卻習慣性地從口袋裡摸出一顆檸檬糖剝開,隨後,他把信封往前推了推,說,「這是霍夫曼警長讓我轉交給你的……獎金!」
瓦爾特用左手拆開信封,抽出裡面的東西,幾張大額的帝國馬克紙幣,一共八張,每張面值一百。
八百馬克!他很是驚訝的抬起頭,看向甘納特。
甘納特大大咧咧的解釋道:「遇害男爵夫人的遺產已經清算了。她名下有五十萬馬克的財產,以及位於柏林郊區的兩處莊園。按照遺囑,這些財產由她的弟弟,弗里德里希·馮·埃伯施泰因伯爵繼承。那位貴族先生一個月前,剛從俄國聖彼得堡的使領館回柏林述職,就意外得到了一筆橫財。大概是為了感謝紅堡把案子徹底查清楚了,很是大方的向柏林警察局捐了一萬馬克,作為對警方快速破案的感謝費。」
甘納特把檸檬糖嚼碎咽下去,「霍夫曼警長覺得,這起案子最大的功臣是你。所以,從這筆捐款里撥了八百馬克,作為給你的額外獎金。」
瓦爾特看著手裡的那幾張大額鈔票,內心早已笑開了花。
沒錯,八百馬克!對於現在的他來說,絕對算得上一筆巨款。三個月的房租不到八十馬克,這筆錢足夠他撐過相當長的一段時間。當然,前提是日子過得省,畢竟他還要籌錢還債。
「替我謝謝霍夫曼警長。」瓦爾特把錢折好,放進外套內側的口袋裡。內心不禁盤算著,這種能來錢快的活兒,最好是越多越好。
這八百馬克的賞金,說到底是因為他在合適的時間,幫助合適的人,解決了一個合適的問題。倘若往後,能直接替有錢的貴族,解決一些不必要的麻煩,想必會是一條更快捷的出路,可以儘早償還普魯士軍方的那八千馬克欠款。
不過,上述念頭只在瓦爾特的腦子裡轉了一轉,他沒有急著往下想。眼下首要任務,先把紅堡法醫,這個「體制內的好工作」搞定了,再說別的。
甘納特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沾的糖渣,說道:「另外,霍夫曼警長還讓我帶句話。他說了,紅堡不會虧待肯出力的人。等你把右手的傷好得差不多了,隨時可以去警局報到。這份兼職法醫的職務,一直會給你留著。」
說完,甘納特轉身離開,房間又重新安靜下來。
……
出院之後的日子,比瓦爾特預想的,還要忙碌的多。
每天早上七時,阿爾布雷希特街還籠罩在薄薄的晨霧裡,瓦爾特已經吃過早餐,穿好外套,戴好那隻白手套,沿著石板路走向夏洛特醫院。穿過側門,經過值班室,在一樓走廊盡頭推開那扇貼著「助理醫師」銘牌的門。
桌面上堆著前一天堆積的病歷,還有厚厚的檢驗單,墨水瓶旁放著一支蘸水筆。瓦爾特坐了下來,他用左手翻閱病歷,有時會用水筆在頁邊做出幾行注釋。他的字跡依然算不上漂亮,但起碼清晰工整,乾淨利落。
門診通常在上午八點開始。
哈塞醫生坐診,瓦爾特坐在對面的一張小桌旁。病人一個接一個地進來——咳嗽不止的老婦人、胸口疼的碼頭工人、長了奇怪疹子的少年、失眠的銀行職員。哈塞醫生問診、聽診、寫處方,瓦爾特則負責記錄病史、測量體溫、複查患者之前帶來的就醫報告,有時還會補充一兩句被哈塞醫生忽略的細節。
門診間隙,瓦爾特會穿過走廊去病房巡視。夏洛特醫院共有四層病房,每層約三十多張床。他負責的主要是內科病區,那些心臟不好的人、肺病纏身的老者、等待手術卻遲遲排不上號的病人。
瓦爾特推著一輛小推車,滿載著各路病歷的夾子,沿著狹窄的走道穿行在一排排的病床之間。他在每一張床前停下腳步,記錄病歷上的最新記錄,有時會需要俯下身,與病人交談幾句。
「早上好,科爾夫人。昨晚睡得怎麼樣?」
「還是喘得厲害,醫生。」
「我看看您的痰液顏色,比昨天淺了些,是好現象。您把枕頭墊高一點再睡,白天可以試著坐起來一小會兒。」
沒有多餘的寒暄,沒有居高臨下的語氣。
哈塞醫生與院長的交談中,曾提到自己的助理瓦爾特時,只用了六個字形容:「認真、負責、高效。」其餘什麼都沒說。但以哈塞的性子,這六個字已經是很高的評價了。
依照之前與哈塞醫生的約定,身為助理醫師的瓦爾特每周工作3到4日即可,而其他時間,他要前往亞歷山大廣場的柏林警察局,履行兼職法醫的職責。
……
1903年11月的清晨,瓦爾特站在柏林亞歷山大廣場的電車站台上,抬頭望向面前這座被柏林人稱為「紅堡」的巨大建築。
高聳的窗戶和厚重的牆基,還有雕琢的正門,每一處細節都在告訴路人,這裡是普魯士的暴力機器,是帝國秩序的象徵。
初冬的柏林,清晨氣溫已降到五六度,哈出的氣在空氣中化作一團白霧,這裡面,不僅有還混著煤煙,以及遠處麵包房飄來的焦香。
瓦爾特不由得把外套領子往上提了提,右手戴著一隻白色的薄棉手套,遮住了手背上已經癒合,但依然留有醜陋疤痕的皮膚。繃帶早已經拆了,但手套依然不能脫。
此時,一輛黑色的奔馳轎車從廣場東側快速駛過,這種有著奇怪轟鳴聲的四輪汽車的出現,足以讓那些忙碌中行人,還有瓦爾特慢慢停下腳步,繼而多看了幾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