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爾夏分局審訊室。
馬庫斯往椅背一靠，翹起二郎腿。
仿佛這裡不是審訊室，而是自家客廳。
布蘭妮把一疊照片拍在桌上，抽出三張，依次排開推到他面前。
「5月4號晚上十點，勒布朗別墅外兩名值守警員被從身後襲擊，打暈拖進灌木叢。」
「同一時間段，二樓書房保險柜被撬開，裡面的東西全沒了。」
她用食指點了點第三張照片。
牆上一個紅漆噴的狼頭標誌，底下一行字。
THIS IS JUST THE INTEREST.（這只是收取的利息）
布蘭妮又把一張監控截圖推過去。
「監控拍到當晚你帶了五個人曾經進入勒布朗別墅。」
「解釋一下。」
馬庫斯低頭掃了一眼照片，抬起頭。
「在律師到來之前，我一個字都不會說。」
「你律師還沒來，但你的嫌疑夠立案了。」
布蘭妮翻開筆錄本。
「襲警、盜竊、擅闖犯罪現場、破壞物證。你挑一個先聊？」
「沒律師，沒對話。」
馬庫斯打斷她。
「聽不懂？」
布蘭妮繞到他身側，俯下身。
「你以為請個律師就能洗乾淨？」
馬庫斯嗤了一聲。
「小娘皮，你別囂張。信不信我今天就從這兒走出去？」
「你可以試試。」
馬庫斯沒再接話，往後一仰，閉上眼。
審訊室的門從外面被推開。
副局長坎通納走進來。
五十出頭，襯衫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顆。
進門先看了一眼馬庫斯，再轉向布蘭妮。
「審訊暫停。保釋申請遞上來了，流程合規。」
布蘭妮愣住。
「我才問了十五分鐘！」
坎通納沒接話，側身讓開門口。
布蘭妮椅子一推站起來。
「坎通納副局長，就這種人你也同意保釋？你到底站哪邊的？」
「注意你的語氣！」
坎通納眉頭擰起來。
「我什麼語氣？」
「上次我申請勒布朗案的拘捕令，你就卡了我整整一天！」
「等你的流程走完，罪犯早都跑光了！」
布蘭妮甩開椅子走到坎通納面前。
「我是按流程辦事，法律賦予嫌疑人保釋權利，不是我同不同意的問題。」
「你是在辦案還是替人收錢善後？敢不敢讓我查查你的銀行流水？」
坎通納臉漲紅了，手指戳過來。
「你——太放肆了！我是你的上級！」
「你不配。」
馬庫斯靠在椅背上看兩人吵，嘴角往上挑了一下。
「夠了！」
一個沉重的嗓音從門口壓過來。
局長尼克·安德森推門進來。
六十出頭，頭髮花白，肩上三星徽章擦得鋥亮。
他掃了一圈審訊室，皺起眉。
「在嫌疑人面前吵成這樣，像什麼話。」
「都給我閉嘴！」
兩人同時收了聲。
坎通納趕緊上前半步。
「局長，我只是按正常流程——」
尼克沒理他，朝走廊方向點了點下巴。
一名警員領著一個女人走過來。
瑪利亞律師。
黑色西裝套裙，公文包拎在右手，頭髮一絲不亂。
她在審訊室門口站定，對尼克點了下頭。
「尼克·安德森局長，我是馬庫斯·威廉士先生的代理律師瑪利亞·桑托斯。」
從文件袋裡抽出兩份文件，一份遞給尼克，一份給坎通納。
「這是保釋申請資料，和霍華德法官簽署的保釋同意書。」
「保釋金十萬美金，已全額繳納。」
尼克翻了兩頁。
簽名、蓋章、日期，一個不缺。
他合上文件，吐了口氣。
「手續齊全，放人。」
「局長！」
布蘭妮嗓門拔高。
尼克看了她一眼，搖頭。
那意思很清楚，我也沒辦法。
瑪利亞沒看布蘭妮，走進審訊室繞著馬庫斯轉了一圈，視線從他臉上掃到手腕。
「審訊過程中有沒有人對你使用暴力或脅迫？」
「沒有。」
「這位女警官嘴上厲害，手倒是規矩。」
馬庫斯站起來，兩米的個子把審訊室里的燈光都擋掉一半。
他轉向布蘭妮。
「小妞，你還嫩著點！」
「你別急著走！」
布蘭妮擋在門口。
「不是你乾的，你那天晚上為什麼要去別墅？」
「去取保險柜。」
馬庫斯沒迴避。
「你去別人家取東西，不叫盜竊叫什麼？」
馬庫斯笑出聲。
「那是我的東西。取自己的東西，怎麼叫盜竊？」
布蘭妮差點被噎住。
「勒布朗的保險柜是你的？你有什麼證據？」
馬庫斯沒吭聲，扭頭看了一眼瑪利亞。
瑪利亞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遞到布蘭妮面前。
「這是勒布朗先生親筆簽署的車輛與保險柜轉贈協議，日期5月4號，自願轉贈給我的當事人以償還債務。雙方簽字，按了手印。」
布蘭妮接過去快速掃了一遍。
協議寫得規範，轉贈內容包括一輛蘭博基尼和別墅書房內的保險柜及全部內容物。
落款處有勒布朗的簽名和紅色指紋印。
「誰知道是不是脅迫簽的？」
布蘭妮把協議拍回桌上。
「質疑協議真實性，可以傳喚簽署人本人當面確認。」
瑪利亞語速不快不慢。
「他此刻就在你們警局。」
布蘭妮盯了她兩秒，轉身大步走出去。
五分鐘後，勒布朗被帶進審訊室。
一進門看到馬庫斯，他腿肚子哆嗦了一下，隨即低下頭。
布蘭妮把轉贈協議推到他面前。
「這份協議是你簽的？」
勒布朗咽了口口水。
「是。」
「為什麼要把保險柜和車轉贈給馬庫斯？」
「我欠他錢。」
聲音壓得很低。
「八十萬高利貸，還不上，拿車和保險柜抵債……」
布蘭妮彎下腰，湊近他。
「這裡是警局。」
「如果有人威脅你，你可以跟我說。」
「我保證你的人身安全！」
勒布朗沉默了三秒。
他的視線越過布蘭妮。
馬庫斯站在後面，雙手抱在胸前，表情玩味的看著他。
勒布朗趕緊收回視線，搖頭。
「沒人威脅我。是我自願抵債，就是這麼回事。」
布蘭妮直起腰。
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
她換了個方向。
「襲警呢？兩名值守警員被打暈，怎麼解釋？」
馬庫斯攤手。
「不是我乾的。」
瑪利亞接上話。
「我的當事人否認襲警指控。」
「請問你們有直接證據證明馬庫斯本人實施了襲擊？目擊證人？現場指紋？DNA？」
她停了一拍。
「沒有證據就指控，這不是合格的執法。」
「如果你們執意把罪名強加在我的當事人身上。」
「我保留申請上訴的權利！」
布蘭妮抿緊嘴。
那兩個被打暈的警員從頭到尾沒看清襲擊者的臉，現場也沒提取到可用的指紋。
「他闖入封鎖的案發現場，至少是破壞現場。」
馬庫斯笑了一聲。
「你盡可以讓鑑證組去查，除了書房裡保險柜被清空，整棟別墅有沒有任何東西被動過？」
布蘭妮張了張嘴，沒出聲。
技術組的報告她看過了。
現場除保險柜之外確實沒有其他翻動痕跡。
指紋採集也沒發現馬庫斯或其同夥的痕跡。
監控只拍到他進入別墅，僅此而已。
尼克清了清嗓子。
「布蘭妮，保釋手續合規，現有證據不足以繼續拘留。」
「放人吧！」
值班警員開始辦理釋放手續。
馬庫斯拿回自己的皮帶、手錶、手機，一樣一樣慢條斯理地歸位。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側過身。
「小妞，別太拼了。」
「有些事，不是你拼命就能辦到的。」
馬庫斯和瑪利亞走出走廊，往前台去了。
布蘭妮還站在原地沒動。
「布蘭妮。」
坎通納從旁邊插過來，語氣不加掩飾。
「你今天在審訊室的表現，完全不像一個稱職的重案組負責人。」
「當著嫌疑人的面辱罵上級，情緒失控，言辭過激。」
他扶了扶眼鏡，轉向尼克。
「局長，我認為布蘭妮目前的狀態不適合繼續負責這件案子。」
「建議將她從勒布朗案中撤出。」
布蘭妮瞪過去。
「就因為我罵了你兩句？」
「坎通納，你這是在公報私仇！」
「我是就事論事！」
坎通納聲調拔高。
「你在開什麼玩笑？」
「這案子從頭到尾都是我在跟！」
「現在讓我退出？」
兩個人嗓門越來越大。
「行了！」
尼克一巴掌拍在門框上。
兩人同時閉嘴。
老局長揉了揉太陽穴，沉默了好一會兒。
「布蘭妮，勒布朗的案子，你先放一放。」
布蘭妮咬住下唇。
「局長！——」
尼克擺手打斷她。
「你冷靜聽我說完。」
「下周加州各地區警局聯合培訓會，在舊金山。邀請各分局精英參加，我本來還在猶豫派誰去。」
「現在我決定讓你代表威爾夏分局去。」
「這段時間你好好冷靜冷靜，跟別的分局同事多交流、學習。」
他把通知單遞過來。
布蘭妮接過去，紙在手裡攥皺了。
舊金山培訓會？
說好聽是歷練，說難聽就是把她支走！
她想反駁，但抬頭看到尼克的臉。
這位她敬重的老警察鬢角全白了，額頭上全是豎紋。
這已經是他在分局的第十年了。
「……知道了。」
布蘭妮把通知單折好塞進口袋，轉身出去。
走到拐角處她停了兩秒，一拳砸在牆上。
空蕩蕩的走廊里迴蕩著悶響。
指節蹭破了皮，滲出一層血珠。
走廊盡頭，馬庫斯正在前台簽釋放確認單。
瑪利亞合上公文包準備朝門口走。
布蘭妮停下腳步。
「馬庫斯！」
他沒回頭。
「你出去之後如果繼續為非作歹，那十萬保釋金一分錢也別想退。」
馬庫斯把簽好的單子推回櫃檯，拿起手機，頭也不回往外走。
「咱們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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