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爾芙被血肉母神選中了。
洛林心情複雜,他終於知道為什麼西爾芙既是聖光聖女,又是血肉聖女了。
某位神明降下神罰,使得巴比倫塔崩塌,導致了一場滅世之災,西爾芙的村子也在那場災難中被毀滅。
血肉母神聆聽到了西爾芙的悲慟與乞求,並選擇了她。
是血肉母神打開了這個盒子世界,並將村民和她家人們的殘念封存於她的眼中,給予她虛無縹緲的希望。
原來如此。
洛林逐漸理解了一切。
剛才的世界並不是模擬的,一切事件都是真實發生過,甚至可以說,是一場剛剛發生過的,卻在過去時間。
過去與現在,同時發生。
洛林陷入沉思,如果是這樣,他所在的大世界,歐洛波羅斯是否也是一個盒中世界呢?
他不知道,只感到疲憊。
對了,那朵花去哪了?
世界攻略結束前,西爾芙贈予了他那朵花。
那朵......他們守在一間小屋前,歷經春夏秋冬,彼此默默陪伴,一起努力後才收穫的,花葉相見的彼岸花。
但是他自動退出了副本,那朵花他並沒有收到,此時也並不在他手中,應該還在當時的西爾芙手裡。
奇怪,可最終顯示自己明明獲得了那朵花,它最後究竟去了哪裡?
洛林的胸口處忽然一陣震顫。
不,不對.....他好像早就有了那朵花。
該不會是......
一株乾枯的花,無聲地飄在他胸前。
它早已在漫長的等待中失去艷麗,枝葉乾癟,花芯早已如死灰般,失去光澤。
就好似,照顧它數千年的那個女孩一樣。
如果是之前的洛林,幾乎認不出這是彼岸花,也就更不會知曉那段溫馨的長久陪伴。
洛林沉默了。
原來那朵花他在當時確實並沒有拿到,是西爾芙照顧它長達千年。
他們後來「第一次」見面時,她重新交還給他。
她,等了很久。
外邊忽然有煙花炸響的聲音,洛林知道,這是第一輪考試成績公布,所有通過的神徒們為慶祝而放的煙花。
洛林望向窗外,絢爛如花的煙花於夜空綻放開滿,花火璀璨,映於他燦金色的瞳孔。
如此美好盛大的景象,卻讓他莫名感到哀傷。
「就像......」
.......
「那天一樣。」
淡紫色的眼眸緩緩睜開,西爾芙看到了漫天煙花。
難以抑制的淚水,悄然模糊了眸中的盛大花火,鼻腔湧起酸澀。
「我怎麼睡著了。」
自從被血肉母神選中,她就成了特別的存在,可以無休無眠,擁有與神明一般的無限壽命。
就好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只是被一股強烈的執念操縱,推動向前。
為了尋找復活家人和村民們的方法,她去過太多的險境,探索過無數未知可怖的世界,如此幾千年,早就很疲憊了。
直到今天,到了洛林的家裡,她忽然才感到累,只是坐在鞦韆上靠了一會,就不小心睡著了。
西爾芙解開繃帶,露出那隻被母神封存盒中世界的眼眸。
這裡面有她的家,也有她的家人們,有她一切珍惜的存在。
她也可以隨時回到這裡,回到那座祥和,平靜的村莊。
西爾芙閉上眼。
再睜開眼,映入她眼帘的是大片大片如海浪般的薰衣草,一陣微風拂過,便掀起紫色的波浪。
鼻間傳來令人安心的芬芳,不遠處的房屋前有老人在曬太陽,更遠處的鬆軟草地有孩童在嬉笑玩鬧。
這就是她長大的村子,安寧而普通。
「孩子。」
拄著拐杖的老奶奶望著西爾芙,面容慈祥:「你今天看起來輕鬆很多。」
在外界從來被冠以暴戾、瘋狂,邪惡的血肉聖女,此時溫柔地扶著老奶奶進到屋子,慢慢坐下,淺淺一笑。
「嗯呢,難得睡了一覺。」
「是遇到了讓你安心的人?」
西爾芙不說話了。
老奶奶見狀笑了笑,沒有多問,只是仰望沒有窗外沒有太陽的絳紫色天空,搖搖頭。
「你該放下了,我們早就是死掉的人,走不出村子,也永遠沒有明天。」
「不會的,我會有辦法的,您安心就好。」
西爾芙走出屋子,攥緊手心。
母神的確幫她封存了這處盒中世界,可只有她一個人能走出盒子。
其他人只能生活在她構建的微小空間裡生活,沒有時間,無生無死,一切永遠停滯。
她一直在尋找可以讓他們真正存活的辦法,經過漫長歲月的努力,她已經找到了,儘管很難。
但西爾芙堅信她可以做到。
『即使暫時凋零,它們終會復生。』
『我親眼見過一個人,他算是死而復生吧,人都可以復活,花也可以,沒什麼不可能的。』
想到他,她的內心就無法平靜,無名的火焰從心中騰起,卻又終歸熄滅,只剩苦澀。
巴別塔倒塌,西爾芙的家鄉被毀滅後,她舉目無親,只剩孤獨的悲愴,與深深的憂慮。
因為自己是聖光聖女,卻又被血肉母神選中,這讓西爾芙無比糾結和苦惱。
她很想找洛林傾訴,卻找不到,滿心的悲傷與煎熬無人可以訴說,只能寄情於花卉。
因為他喜歡,西爾芙從那之後只種彼岸花,希望到約定之日的那一天,在王都羅蘭,能向他展示最美好的一面。
西爾芙甚至盼望,到時候洛林能敏銳地發現她其實過得並不好,深陷煎熬和痛苦,然後她就可以痛痛快快地在他懷裡大哭一場,發泄所有的難過。
並在那之後,他們拋下一切,回到田野村莊,過上平靜而幸福的二人生活。
當時的西爾芙,想的非常美好,然而一切的幻想,在第一步就破碎了。
薰風吹過,翻動著桌上一本泛黃日記,紙頁陳舊略皺,不知經過了多少歲月的洗禮。
『8月6日,今天在鳶尾花王國的王都羅蘭舉辦了花卉展,他沒來,或許是有重要的事情抽不開身吧。』
『8月29日,在諾寧舉辦的園藝交流展,他沒來,也許是他沒收到消息,下次我應該宣傳得更廣一些。』
『10月12日,在聖路易斯市舉辦的全國展覽,他沒來。』
『11月25日,他沒來。』
『次年1月1日,他沒來。』
『次年3月15日,他沒來.....』
『沒來......』
『沒來......』
『.......』
『......』
『他不會來了。』
西爾芙平靜地合上日記。
她能怪他什麼呢。
洛林進入盒子世界的時候,什麼都不知道,等知道了,又什麼都做不到。
『我一定會來。』
呵。
西爾芙想到他當初說的那句話,就感到自己既可悲,又好笑。
她不恨洛林沒能履行約定,她恨的是當時洛林明明知道他回不來了,為什麼要欺騙她,說他一定會回來。
最惡毒的事,不是掐掉絕望之人的希望,是給予絕望之人希望後,再親手掐滅那搖曳的小火苗。
於是,原本猶豫的西爾芙逐漸封閉了內心,不再糾結,加入血肉密教,成為血肉聖女。
或許是女神寬宥,聖光女神並沒有責怪她,褫奪她的聖女位。
又或許,這是一種對她尋找真正復活親友方法的認可?
西爾芙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必須在這條道路上行至盡頭。
現實世界的莊園有人回來了。
回到現實世界,淒冷的月光下,西爾芙回眸,宛如紫羅蘭般憂鬱的眸子映著洛林神色複雜的面孔。
「回來了?」
明明只是一句再平常不過的問候,在她嘴裡,卻像是辛辣的諷刺。
洛林就像個出去鬼混了整夜,回家後開門見到坐在椅子上,正盯著他一言不發的妻子,一點沒底氣都沒有。
等他張嘴想要說些什麼辯解,西爾芙已經消失不見,只剩漫天飄舞旋飛的鮮紅花瓣。
「好好準備明天的考核吧,記住我們的約定,完美攻略那處迴響世界,屆時我會幫你獲得本不會有的傳說級賜福。」
猩紅的花瓣飄揚,一朵落在洛林的手中,令他心情極度複雜。
毫無疑問,她是恨他的。
因為他的一句承諾,洛林讓寄美好於他的西爾芙枯等了很久很久,久到一個傷心痛苦的人不再痛苦,變得心如鐵石。
但是。
洛林低頭,望著手中即使乾枯,卻依舊能看出被精心照料過很久很久,甚至花葉都還在,沒有徹底凋零的彼岸花。
【『她贈予你的花』】
【特殊信物:持有它時,你與花的另一位主人會心生感應,即使相隔遙遠,你們也會立即相見。】
【註:它於漫長而枯燥的歲月中被悉心照料,經常於深夜中傾聽女孩夢幻般的呢喃自語,訴說著與他經歷過的美好過往,那段時光短暫,卻是她心底最深處的珍貴回憶。】
「你恨我,又為什麼經常提起我們在一起的那段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