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紅的夕陽逐漸落於天際線的盡頭,漫天翻卷的流雲被燒得通紅,村落里的屋子也升起炊煙。
兩人進了村子,到了一處木屋前,西爾芙止住腳步,看向洛林。
「天色已經很晚了,今天先休息,明天我再幫你,可以嗎?」
「行。」
外界一天,這裡一年,洛林倒是不太怕耽誤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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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過他睡哪?
正如此想時,木屋裡走出一對夫婦,朝他們揮手。
「西爾芙,該回家吃飯了,咦,這是你的朋友嗎?」
「欸,是的,他是一位遠道而來的旅人。」
「伯母好。」
「你好呀,餓了嗎?快進屋一起吃飯,哎呀西爾芙沒有早點告訴我,家裡什麼都還沒有準備。」
西爾芙的父母穿著樸素的粗亞麻衣,熱情地招呼洛林,讓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們一家人真的很熱情,拿出珍藏的燻肉熏腸,還準備了淡麥芽酒。
一家人坐在桌前,西爾芙的父母忙活準備鄉下人的佳肴,洛林則講些一路上他的見聞。
一開始只是一些普通的奇聞軼事,後來喝得一多,他忍不住從初遇卡勒姆那時講起。
西爾芙好奇而安靜地聽著,偶爾會聽得出神,望著臉上微醺的洛林,有些感慨。
「竟然有那麼可怕的地方,還好你逃出來了,經歷了這麼多事後成為神徒,比我厲害多了。」
「是嗎?但你可是女神的寵兒。」
西爾芙搖搖頭,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只是像所有人那樣過著普通的生活,偶爾去教堂祈禱,最多就是養養花,養的好的拿到城裡參加花卉展覽,我還拿過第一名的獎金呢。」
「厲害厲害。」
洛林感覺得出,比起介紹她是如何成為光榮的聖女,西爾芙顯然對花的興趣更大,她是一位職業花卉園藝大師。
有她的幫助,他種花成功的概率會大很多。
夜深人靜。
很少飲酒的洛林最終還是喝多了。
恍惚中,是西爾芙慢慢扶著酒氣熏天的他上了二層閣樓,有一張麥秸稈鋪就的床,雖然不太寬敞,但休息足夠了。
「晚安,洛林。」
聊天中,她也得知了他的名字,對他輕聲道句晚安。
月明星稀。
稀薄的灰雲掩不住皎皎月光,洛林躺在軟和的麥秸稈床上,仰望月亮,莫名悵惘。
他終於弄明白了一件事。
現實世界裡,西爾芙說過,她想打開一個盒子,她見過一個人從盒子世界裡走出。
現在看來,那個人,就是她自己。
出於某個原因,她走出了這個註定會被毀滅的盒子世界,也就是【哀亡的前奏】,並以特殊方法存在了千年之久。
她是怎麼出去的?
洛林不知道,他只知道巴比倫塔註定倒塌,這裡的所有人都會死,他做什麼都無法挽救,因為這只是一個模擬的盒子世界。
西爾芙曾經還說過,當他進入盒子世界後,自然認識她。
現在破案了。
怪不得西爾芙總給他一種認識自己,而且特別熟悉的感覺,因為他們在盒子世界裡認識,還是朋友。
不知道後來究竟發生了什麼,讓她那麼恨他。
但恨他,又為什麼允許他進入這處歲月迴響?這裡很明顯是她最珍視的地方。
洛林不再多想,他知道,除了攻略成就,自己在這裡做的任何事情都是歷史進程的一部分,已經註定的結局無法更改。
只是。
得知一切後,他之後又該怎樣面對善良、溫柔,還沒有黑化的西爾芙呢。
事已至此,先睡覺吧。
翌日清晨,洛林早起,下樓準備洗漱時,發現已經有人幫他打好了一盆熱水。
陽光明媚的屋外,一小片花圃前,西爾芙半蹲在花前觀察,柔和的眉眼此時陷入沉思。
「到底該怎麼讓花見到葉呢。」
「你這麼快就弄來了彼岸花?」
「噢你起來啦,我平常也有種。」
正是因為自己也種花養花,西爾芙才會覺得讓彼岸的花葉能見到,是件不可能的事情。
「感覺你的想法想要實現...很困難。」
善良的女孩不忍心說過於殘忍的話,話語委婉了一些。
洛林搖頭:「不,其實很簡單。」
「你有方法?」
「是的,世人常說,彼岸花葉綻不見花,花開不見葉,並將其視為遺憾的愛情,錯過的愛情。」
洛林的手掌浮現光輝,籠罩著彼岸花長長的針型花蕊。
「但其實,那只是因為花期與葉期不同。」
令植物分不清季節的手段有很多,比如溫度,光亮度,而能改變這兩者的東西也很多。
【晴光】
【普通級魔法】
【魔力值消耗:1點】
【描述:創造一個小型光團,如太陽般散發光芒,持續一小時。】
【晴光】只是一個最普通、最常見的魔法,一般是用來點亮照明。
西爾芙望著他手裡的光團,這個她當然也會。
她仔細思考,旋即眉頭舒展。
她懂了。
不等洛林再說,西爾芙找來一塊黑布,籠罩著花蕊,只讓莖葉受到陽光直曬。
她懂我啊。
能跟得上自己思路,洛林欣然點頭認可西爾芙。
「在這片領域可以恢復魔力,能否請你和我輪流在夜間使用光照,讓花搞不清自己的花期。」
「沒問題的。」
於是接下來的日子,兩人輪流照看那一叢花圃。
白天洛林從水井打水,取水之後交由西爾芙澆水照料,晚上她再使用人工小太陽照著花。
由於沒其他地方住,加上西爾芙的父母盛情難卻,洛林便繼續住在她家。
一住,就是三個月。
他跟西爾芙依舊照看花卉,有時會因為土壤溫度不適宜,花還是沒有見到葉,只能重新來過。
天天住在人家家裡,吃人家的喝人家的,饒是洛林都會不好意思。
於是住了沒幾天後,他會多取幾次水,順便取夠家裡用的,白天沒事的時候會跟著西爾芙的父母,一起下地農作。
偶爾,他還能在田間看到一個穿著白裙的女孩,站在田壟,笑吟吟地看他,為他捧上幾束她細心培育的其他花,希望他能有個好心情。
他們也會倒班,有時是洛林在晚上看守花圃。
有幾回他不小心睡著了,起來時發現身上蓋著毛毯,旁邊坐著犯困的西爾芙,她替他照看了一晚,令洛林心情複雜。
這樣的生活,如此又持續了九個月。
有時洛林都分不清他所在的世界是真實的,還是外界的世界是真實的。
他只知道日復一日地靜待花開,一些需要肝的成就,就是這樣的,除了肝,還是肝。
西爾芙的父母站在屋前,望著在地里勞作的洛林,滿眼欣賞。
「這孩子真好啊,力氣大,肯幹活,懂事,和西爾芙也相處得好。」
「聽女兒說,他還是教廷里的神徒。」
「是嗎?那可厲害了,女兒一個人在教廷也沒個照應,如果能多個人,也能幫扶幫扶她。」
兩人對洛林越看越順眼。
又了半年。
失敗,失敗,還是失敗,兩人培育了無數次,一直沒有得到那株花葉相見的彼岸花。
直到一天晚上。
「洛林,快看!」
如往常一樣照看花圃的西爾芙,忽然欣喜地喊來洛林。
他從閣樓急匆匆地跳下來,剛走到花圃前,便放聲大笑。
翠綠鮮嫩的枝葉上頭,赫然是血紅鮮艷的花瓣,針型花蕊猶如煙花般綻放。
【解鎖隱藏成就『花葉終相見』】
【解鎖成就『園藝大師』】
不知道今天是什麼節日,夜空忽然綻放煙花。
漆黑的夜幕忽然點綴了五顏六色的花火,絢麗奪目。
花似煙花,煙花似花。
璀璨的煙火下,西爾芙的眼裡倒映著洛林高興的模樣,自己也由衷歡喜。
「真好啊,你終於做到了。」
「是不容易。」
「那你......是不是要走了?」
敏銳的少女察覺到了什麼,淡紫色的眸中多了些憂鬱與遺憾。
「我知道,如果不是為了培養出這株特殊的彼岸花,你是不會在這裡久留的。」
「嗯。」
洛林低頭看花,又抬頭望著天空的煙花,唯獨不敢看她。
成功即是分別。
一切雖然都是模擬的,虛幻的,但他經歷的一切卻又如此真實。
任何一個有血有肉的人都無法忽視她一年多的陪伴與守候。
「那我們做個約定好嗎?」
或許即將分別,在這傷感的時刻,少女終究是抹去了眸中的不舍,露出一個陽光的笑容。
「一個月後,我的花卉展將在鳶尾花王國的王都羅蘭舉辦,到時候,你能來嗎?」
「我一定會來。」
「好!到時候,我親自送你邀請函,我會一直等你的!」她開心極了,像個被寵壞的小女孩。
「沒問題,我一定收,一定會去的。」
只是模擬的世界,洛林便順著她的心意滿嘴答應。
實際上,他不可能去了,自己已經攻略了世界目標結束,結算完成後,就即將自動退出這個盒子世界。
這樣說,只是希望她能開心。
西爾芙低頭望著花圃:「這朵花你還需要嗎?」
「用不著了,培育出來即可。」
「那,送給你。」
她輕輕摘下這朵獨一無二的、花葉相見,沒有遺憾的彼岸花,別在洛林的胸口。
在他怔住時,西爾芙如溫柔的春風般淺淺一笑。
「花和葉會相見,我們也會的。」
洛林沉默,點點頭。
他們不會再見了,除非她走出盒子世......
洛林忽然皺眉。
等等,西爾芙實際上是存在於過去的人,因為某個他不知道原因,走出了盒子世界,所以才能存在於後世。
那豈不是說......眼下她所經歷的,和他所經歷的事情,全是歷史上真實發生過的。
所以說,他說出這句話,也是歷史上真實發生的。
也就是說......
「不不不!你千萬......」
他剛想說,她千萬不要等他,他是回不來的,自己已經無法再進入這處迴響了。
倏然,一陣巨大的轟鳴,仿佛天穹碎裂。
所有人應聲抬頭望去,滿臉錯愕。
那座矗立於天穹之間的高塔,崩塌了。
無數碎片由天而墜,宛如流星雨般划過,整座天空染成了血紅色,漫天都燃燒著熊熊火海。
一顆巨大的塔身碎片,如隕石般裹挾著烈火,由天而降,直直墜向村子。
【哀亡的前奏】
【已完成攻略】
【最終評價:S】
【獎勵:『她贈予你的花』】
【註:你以恆心與毅力,培育出了花葉相見的特殊彼岸花。】
洛林伸出手,可眼前的世界如泡沫般碎裂,消失。
【註:完美攻略】
【本世界已無法觀測,無法再次進入】
此時,他已經回到了放置盒子世界的陳列室。
仍然是黑夜,只不過已經到了第二天,周圍無比寂靜。
完美嗎?
洛林第一次覺得,自己的攻略有時也並不是完美的。
望著眼前長滿小白花,已經打開的盒子,他忽然感到心中空落落的。
他明白,正是這次事件之後,西爾芙經歷了什麼事情,讓她走出了盒子,歷經了數千年。
「你後來到底經歷了什麼?」
洛林不懂。
似乎聽到了他的呼喚,那個已經打開的盒子忽然再次綻放熾熱的光芒。
眼前,再次出現了那個自己生活了一年多的村落。
但,他已經快認不出了。
巨大的塔身碎片墜落於村中,砸出一個恐怖的大坑,耳邊卻聽不到任何哀嚎與哭喊,只有熊熊的火焰燃燒著房屋,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
西爾芙茫然地望著這滅世景象,眼角流出兩行清淚。
「為什麼?」
她不敢閉眼,怕一閉眼,眼前再次浮現大家的歡聲笑語。
可她.....好想他們,她不想他們死,她想所有人都活著。
「可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倏然,她的淚水變得血紅。
狂烈的風忽然停了,天空墜下的流星也停止不動,燃燒的火焰如油畫般定格,整個世間似乎停滯了。
那至高無上的恐怖悄無聲息降臨,戲謔而悲憫的目光掃視她,最終定格於她的右眼,那淡紫色的眼眸瞬間染上瘋狂的血絲,如一朵在水中暈染的血花,緩緩綻開。
此刻,西爾芙忽然聽到了家人們的吶喊,右眼也看到了驚慌失措的他們。
她安心下來,依然流著血淚,嘴角卻泛著笑意,任由眸中的血花綻放。
他們,還活著。
活著就好。
【母神選擇了你】
其他。
都無所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