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聲動靜傳來,宗祠內的幾名族老,臉色頓時就變了。
先前還說天京城高牆厚,赤軍未必能夠打進來的那名族老,下意識扶住身側的桌案,嘴唇抖了抖:
「這、這莫不是炮聲?」
王珩沒有立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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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前在朔州軍中,自然聽過火炮聲響,只是眼下隔得這樣遠,那聲音傳過來的時候,已經悶作了一團,一時間哪裡聽得真切?
過了片刻,王珩才開口道:
「到底是什麼動靜,我不敢說。」
「只是聽這聲音傳來的方向,外頭只怕已經打進來了。」
「便是還沒有打進來,眼下能鬧出這樣大的動靜,情勢也好不到哪裡去。」
宗祠內頓時又是一靜。
一名族老忍不住開口:
「要不……再叫人去城邊打聽一回?」
「這一來一回,又要耽擱多少時候?」
坐在上首的族長突然出聲,直接將他的話打斷。
劉家族長名叫劉守成。
這些日子,族中為了走還是不走的事情,吵得連祠堂的門檻都快叫人踏平了,他這個做族長的,卻始終不肯鬆口。
捨不得祖宗基業是一回事。
可如今真聽到城外傳來這般動靜,另外幾名族老心裡頭還存著僥倖,他卻不敢再賭了。
劉守成咬了咬牙,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不能再等了!」
「今日便走!」
「族長……」
「還等什麼?」
劉守成雙眼一瞪,臉色也有些發沉:
「真等那些赤軍打到咱們莊子裡來,再把一家老小的性命,都賠給這些田地屋舍不成?」
「祖宗留下這點基業,是讓咱們子孫後代過日子的。人都沒了,守著這些死物,又有什麼用?」
話說到這裡,先前還想再勸的族老,也只能將嘴裡的話咽了回去。
族長既然已經拍了板,宗祠外頭等著消息的那些人,也就很快得知了結果。
這消息傳出去以後,有些人聽說今日就走,面上竟是先露出幾分喜色來。
這些日子,赤軍一日比一日逼得近,誰的心裡頭不是七上八下的?先前族中遲遲拿不定主意,走不得,又不敢留,只能一日日等著。
如今族長終於發話,眾人心裡自然也鬆了口氣。
可等到他們想到,今日這一走,祖墳,田地,屋舍,往後說不得再也見不到了,那點喜色便又慢慢淡了下去。
一個上了年歲的婦人,當即便坐在地上抹起眼淚來:
「我家那兩畝地,才剛收拾出來……」
「這一走,往後可怎麼活啊?」
她這一哭,旁邊的幾個婦人也忍不住紅了眼圈。
幾名族老聽著外頭的哭聲,心中同樣不是滋味,只是到了這個時候,再難受也只能忍著。
「別哭了,別哭了!」
「趕緊回家收拾東西去!」
「糧食,衣裳鞋襪,這些能帶的趕緊帶上。那些桌椅板凳,帶不走便不要了!」
「還愣著做什麼?快去套車!」
宗祠外頭頓時亂作一團。
有的婦人還在哭,有的男人已經急急往家中跑去,還有人捨不得家裡的鍋碗家什,走出兩步以後,又回過頭來詢問族老,能不能再多帶上一口箱子。
這個時候,誰也顧不得回答他了。
……
王珩卻趁著眾人忙亂,轉頭朝著莊外走去。
板兒原本還站在劉氏身邊,抬頭看見王珩越走越遠,不知為何,心裡一下子就慌了。
「珩叔!」
他掙開劉氏的手,邁著兩條小短腿追了上去。
「珩叔,你去哪兒?」
「你不跟我們一起走了麼?」
王珩聽到聲音,腳步這才停了下來。
他回過頭,就見板兒仰著臉看他,眼圈竟都有些紅了。
王珩不由得失笑,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
「珩叔什麼時候說過,不跟你們一起走了?」
「那你現在還要去哪裡?」
「去城裡辦些事情。」
板兒伸手拽住他的衣角,仍舊不肯鬆手:
「外頭都要打進來了,你還去城裡做什麼?」
王珩哪裡能同他說,自己惦記著冷子興古董鋪里的東西?
他只得半蹲下身子,耐著性子道:
「板兒先跟著你娘和姥姥。」
「等到了城門口,珩叔自然會去尋你。」
「當真?」
「自然當真。」
板兒盯著他看了半晌,這才慢慢鬆開手。
只是臨走以前,他仍舊有些不放心,回頭又叮囑了一句:
「那珩叔要早些來。」
「我和娘,都在城門口等你。」
王珩笑著點頭。
「好。」
板兒得了這句準話,臉上的慌張這才散去不少,又轉過身,一路小跑著回到劉氏身邊。
劉姥姥站在不遠處,看著王珩轉身離開的背影,卻是忍不住嘆了口氣:
「珩哥兒如今的主意,真是越發大了。」
「先前他才到咱們家的時候,老婆子還敢在他跟前多說上幾句話。如今倒好,他心裡頭想些什麼,我是越發瞧不明白了。」
說到這裡,她又有些擔憂:
「外頭都亂成這樣了,他偏還要往城裡去。」
「我這個老婆子便是想看顧,也看顧不了他嘍。」
王狗兒方才跟著族裡的人來回奔走,這個時候,腦門上全是熱汗。
他伸手胡亂抹了一把,聽到劉姥姥這話,非但沒有擔憂,反而咧嘴笑了起來:
「娘,珩哥兒的主意大些,這不是好事麼?」
「什麼好事?我看你是沒心沒肺!」
劉姥姥瞪了他一眼。
王狗兒也不惱,只是望著王珩遠去的背影,繼續道:
「我王狗兒是個什麼東西,旁人不清楚,我自己還能不知道?」
「說白了,就是個在地里刨食的莊戶人家。如今能有幾車糧食,有頭拉車的牛,再跟著榮國公府一起南下,已經是咱們一家子燒高香求來的福氣了。」
「可珩哥兒不一樣。」
「他能一個人從北邊逃到天京,路上見過的死人,只怕比我這輩子見過的活人都多。」
「這樣的人,心裡頭的主意,若是還同我一般大,那才叫沒出息呢。」
劉姥姥聽到這裡,張了張嘴,竟是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反駁。
王狗兒說得來了興致,又繼續道:
「不是常有人說,亂世出英雄麼?」
「我也不知道珩哥兒以後能不能成什麼英雄。只是咱們先跟著榮國公府走,往後再跟著珩哥兒,總歸不會比我自己瞎撞強。」
「說不得日後,咱們一家還真能有些不一樣的造化。」
劉氏懷裡抱著板兒,聽見自家男人竟說出這樣一番話來,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她從前只知道王狗兒是個混不吝的。
沒想到真到了要命的時候,這人心裡頭,倒也不是什麼都不明白。
……
卻說另一邊。
城外那聲轟鳴傳開以後,天京城裡已是徹底亂了起來。
這個時候,人人都只想著往城外跑,王珩卻偏偏逆著人流,重新趕到了城門口。
守門的軍卒見他還要進城,頓時便將人攔了下來:
「旁人都往外走,你這個時候還要進城,莫不是嫌命太長了?」
王珩自然不會同他解釋,只說城中還有家中親眷,隨後又暗中塞過去一些銀子,這才叫人放進城中。
一入城門,王珩便再沒有耽擱,徑直朝著冷子興的古董鋪趕去。
他當然知道,自己這個時候返回天京,有多冒險。
可若是不趁著眼下城中大亂,將冷子興鋪子裡的東西弄到手,等到出了城,往後還不知道有沒有機會再回來。
更何況。
冷子興鋪子裡的那些古董,別人拿在手中,不過就是些金銀玩物,可若是其中當真有能夠放進裝備欄的物件,落在王珩手裡,便是實打實能夠保命的東西。
說一千道一萬。
劉姥姥一家在準備逃命,榮國公府也在準備逃命,他王珩自然也要替自己準備一條退路。
只不過,他準備的東西,同旁人有些不同罷了。
待王珩再度停下腳步的時候,人已經出現在冷子興的古董鋪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