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走出刑部大牢,沒有分頭回府。
謝雲燼把刺兒帶去了燼風院,但沒有入內,而是繞過去從夾道走入燼風院旁那一座早已廢棄的戲台。
戲台是一進兩層的舊式格局,底下是青石砌成的高台,台面陳舊斑駁,四角的木柱早已掉光了漆,台後連著幾間房,有更衣的妝室,還有歇腳的暖閣,門窗俱在,只是木框朽了大半,風一吹便吱呀作響。
刺兒不解地四下張望。
「二爺為何帶我來這裡?」
「不想回自己屋。」
謝雲燼沒有回頭看她,抬手拂去面前的浮塵和蛛網,一路走進去,推開最裡間的暖閣。
這間屋子和外頭的不一樣,打掃得很乾淨,樑柱完好,桌椅陳設也十分完整,但是因為多年無人居住,透著一股年深日久的陳腐氣味。
謝雲燼取出火摺子,點燃了一盞油燈。
「坐。」
刺兒看他一眼,四處看了看,沒坐。
謝雲燼眉頭微蹙,又用衣袖擦了擦凳面,挪到她面前。
「乾淨的。」
刺兒笑了一下,坐下來。
今晚的謝雲燼沉默得有些反常。
二人相對而坐,一個靠著牆,一個抱著臂膀,誰都沒有提柳汀月。
刺兒環顧四周,「也是奇怪啊,王府里里外外都有人灑掃規整,以前柳氏掌家更是細緻,府里大小事務都要過問,為何偏偏這裡,任由它荒廢成這樣?」
謝雲燼低垂著眼。
「這是我生母趙姨娘從前居住的地方。」
刺兒心頭一沉,嘴唇動了動,又牢牢閉上。
她在茶水房當差時,聽府里的老僕人閒話過,趙姨娘生前是江南色藝雙絕的名伶,當年謝平章去江南治水,受地方官員宴請,在堂會上,一眼就相中了她。
等到治水結束,謝平章將她帶回洛京,已是身懷六甲。
那時謝平章待她尚算寵愛,盼著他一舉得男,特意為她修了這座戲台,想等她閒下來後吊嗓解悶,不料入府不過兩年,即便平安產下兒子,也沒能母憑子貴。
後宅女子一失寵,便什麼都不算了。
趙姨娘從此困在這座朱門深院,再未登台。
「她性子軟弱,一輩子沒害過人……盼的也無非是幾天安生日子,可到頭來……竟落得一個含冤慘死的下場……」
刺兒道:「柳汀月已伏法,你也算替姨娘報仇了。」
謝雲燼冷哼一聲,那調子聽得人心頭髮緊。
「柳汀月死了,是痛快,可罪魁禍首還在。」
在承德殿上,柳汀月親自說,是謝平章授意她下毒,害死了王妃,逼死趙姨娘……
所以,真正的兇手,是他的親爹。
刺兒安安靜靜地聽完。
望著謝雲燼沉浸在昏黃燈火里那張稜角分明的俊臉,沉默良久,才輕輕嘆了一聲。
「謝雲燼,你比我可憐。」
謝雲燼回過頭來,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那就陪我喝一場,權當可憐我。」
兩個人親眼目睹了謝平章殺妻的過程,也算是同時少了一個仇人,但誰也沒有感覺到痛快。
謝雲燼朝門外揚了揚下巴。
影七不知何時候在外頭的,無聲無息地閃進來,得了命令又悄無聲息地出去,很快便置辦出一桌酒菜過來。
兩壇梨花白,兩蝶滷味,還有一碟花生米,手腳利落地擺好便垂著頭退了出去。
謝雲燼拍開泥封,倒滿兩個杯子,自己仰頭灌了一杯,再將另一杯遞給刺兒。
「整。」
刺兒看她一眼,也仰頭灌了一口。
好烈!
酒液燒過喉嚨,嗆得她皺了皺眉。
「夠辣……」
謝雲燼嗤笑一聲,沒有言語。
刺兒也沒再多說什麼,默默地陪著他,無聲地祭奠趙姨娘。
洞開的窗戶外,涼風裹著深秋的寒意灌進來……
這長夜,漫長得望不到頭。
謝雲燼突然開口,「柳汀月死了,你不想說點什麼?」
刺兒癟一下嘴,語氣淡淡的,「我今夜叫你過去,是怕她狗急跳牆,臨死前供出我來……沒想到,她到死也沒吐半句,替我守住了身世的秘密。」
謝雲燼瞥她一眼,「感動了?心軟了?」
刺兒搖搖頭,「只覺世事荒唐。」
謝雲燼撥開酒杯,拎起那酒罈灌了一大口,喉結上下滾了滾,哼笑一聲,「她守口如瓶,不是為你,是為了她的女兒。」
這個刺兒當然知曉。
柳汀月到最後也沒有告訴謝平章這個驚天的真相,不是良心發現,是拿這個秘密做為交易,要她替她護住女兒。
刺兒沉默了片刻,低聲問:「你往後怎麼打算?」
謝雲燼歪了歪頭,目光落在窗外那一座蒙塵的戲台上。
「還沒想好。」
「柳汀月死了,但我的仇還沒有報完。」
刺兒靜了片刻,才慢慢開口:「你的父親謝平章,肅王,西厥人,老和尚……還有六幅不知下落的龍骨圖讖……哪一樣都容不得我心軟,這條路,我是一定要走到黑的,二爺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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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雲燼沒有回答,把酒杯往她面前一推,再次替她滿上,「喝酒。」
刺兒便不再問了。
兩個人就這麼對坐著,你一口我一口,把影七帶來的兩壇酒喝了個底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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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刺兒睡到了日上三竿。
屋子裡靜悄悄的,天氣比昨日更涼了。
阿桃坐在床邊守著她,見她醒了便出去端了臉盆進來,擰乾帕子遞過去。
「小娘子,柳側妃的死訊已經傳遍了王府……鄧公公一早便來世子院遞了話,說側妃是在牢中畏罪自盡的,王爺念她操持有功,恩准厚葬,但停靈三日,便要匆匆出殯了……」
阿桃不知刺兒昨夜去過刑部大牢,更不知道她親眼目睹了柳汀月死前的情形,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覷她的臉色。
見刺兒沒有反應,她便又補了一句。
「小娘子,您還好嗎?可是……難過了?」
刺兒起身洗完臉,把帕子放回到盆架上,擦乾手,輕輕笑了下。
「我想她死很久了,怎會難過?」
理是這麼一個理兒,可阿桃覺得小娘子的表情,看不出來快活。
刺兒沉默著沒有言語。
好半晌,見阿桃還盯著自己,不由一笑。
「別這樣看我,只是昨夜沒睡好罷了。」
阿桃皺了皺鼻子,想到昨夜姑娘被謝雲燼送回來時滿身酒氣的樣子,忍不住嘟囔,「二爺也真是的,大半夜拉著您去喝酒,也不怕您身子受不住。」
刺兒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走到妝檯前坐下。
阿桃不再多嘴,拿起梳子替她綰髮。
鏡子裡映出一張清艷而憔悴的小臉兒,眼下一層薄薄的青黑,不顯眼,但掩不住倦色,看得阿桃格外心疼。
刺兒怕她胡思亂想,從鏡子裡看她一眼。
「一會兒你去替我上一炷香,添些紙錢。」
阿桃愣了一下:「小娘子不親自去嗎?」
刺兒道:「我去做什麼?晦氣。」
阿桃覺得她心口不一,嘴上說著涼薄話,心底里比誰都要柔軟。
「好,婢子記下了。」
刺兒點點頭,眉頭沒有鬆開,反而蹙得更緊了些。
「郡主那邊,誰人去知會的?」
阿桃道:「鄧公公親自去的,話還沒說完,婉寧郡主便要去找王爺理論,秋禾攔都攔不住,聽說硬是在承德殿跪了半個時辰……王爺沒有見她,還罰她禁足在房裡,說是一直到側妃出殯,都不許她踏出棠華院的院門。」
刺兒一怔。
謝平章這是良心發現了?
這幾日府里的風言風語,必然會傳得沸沸揚揚,不讓婉寧出棠華院,反而是一種保護。
刺兒沉默一瞬,「知道了,你去辦吧。」
阿桃打量了刺兒片刻,確認她情緒並無反常,才慢慢退出屋子,把門合上。
刺兒獨自坐了一會兒,起身換了一件素淨點的衣裳,對著銅鏡把珠花和耳墜都卸下,才去棠華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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