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七把折好的紙條遞上去,謝雲燼看一眼便沉下眉來。
「她很閒嘛,連蘇衡的貓都管上了。」
影七有點摸不著頭腦,二爺該關心的,難道不應該是安樂郡主為什麼會停在齊記香鋪,為什麼會刻意接近蘇衡嗎?
怎麼跟貓扛上了?
「二爺,沈娘子那頭怎麼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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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愛怎麼回,怎麼回。」
謝雲燼將紙條揉了揉,丟入火盆里,看著它化為灰燼,「趙王和肅王暗中結盟,都想拉攏朝中清流,蘇衡是都察院的人,又是周敬的學生,蕭芳序盯上他,不稀奇。」
影七想了想:「那這事兒,咱們要不要管?」
謝雲燼站起身來,「蕭芳序敢把手伸到洛京來,怎能不管?不把她爪子剁了,還當洛京城是她家後院呢。」
他瞥一眼影七,整理一下衣袖,撈過搭在木椽上的披風,隨意地披在肩上,修長的身形被燭火勾勒出利落的脊線,肩寬腰窄,好似自帶一股凜冽殺氣。
「讓人盯緊蕭芳序。」
影七低低應了一聲,跟著他的步子轉身挪步,欲言又止地道:「沈娘子那頭不回復了嗎?」
謝雲燼掉頭朝他剜過來。
影七乾笑一聲,拱起手,小心翼翼地提醒,「二爺,您好久沒給沈娘子送過豬蹄了。」
謝雲燼慢慢地擰起眉頭。
「怎麼,在你眼裡,二爺我就是那種上趕著的人?」
影七低頭摸了摸鼻子,訕訕一笑。
心裡話兒,您哪回不是眼巴巴地上趕著……
他嘴上不敢說,「得嘞,那屬下跑一趟北門橋,買兩隻豬蹄送過去。」
謝雲燼輕哼一聲,沒有阻止,便是默許。
-
刺兒拿到影七送來的豬蹄已是黃昏時分。
她沒有急著拆開,等到天色黑盡,才將那食盒拎上,又讓阿桃將曬得半乾的柿餅包了一些,一起拎著出了知微居,借著夜色的掩護,去往忠義棺材鋪。
鋪子裡點著油燈,兩個木匠正在趕工,空氣中飄著刨花和松木的氣味。
老忠蹲在一旁,給一口新做的棺木上漆,手法越來越嫻熟,乍一看還當真以為他是一個老棺材匠。
刺兒是從側門進去的,撩帘子站了片刻,沒有進去。
老忠忙放下刷子,起身迎上來,把她引入後院的茶房坐下,親自去爐子上提來熱水,泡茶端到她面前。
「小娘子來得正好,老奴正有樁要緊事。」
刺兒把食盒放在桌案上,坐下來揭開蓋子,鹵豬蹄的香味兒便瀰漫開來。
「先吃,邊吃邊說。」
老忠也沒有客氣,擦了擦手,揀起一塊豬蹄啃了兩口。
「小娘子,牛頭寺的老和尚,有下落了。」
刺兒雙手捧著熱茶,黑眸氤氳在茶湯的霧氣里,神色淡淡的,「不著急,你慢慢說。」
老忠又低頭啃了兩口,把那塊豬蹄啃得乾乾淨淨,才滿足地打了個飽嗝,抹了把嘴巴,小聲道:「上次老周家的夥計在九錫王府後巷跟丟了人後,老奴又差人在那一帶蹲守了好幾日,前兒夜裡,終於給逮著了……那老和尚是從城西方向來的,腳程極快,敲開九錫王府的西角門,便直奔承德殿。」
前天?
刺兒目光微微一凝,「你確定,去的是承德殿?」
老忠重重點頭,臉色也凝重起來:「老奴可以確定,老和尚去見的人是九錫王,探子回來說,他看得真切,那老和尚出來時,是鄧顯親自送出來的,還安排了一輛馬車,害得探子沒能跟上。」
鄧顯是謝平章跟前最得用的內侍,整個九錫王府,他就只聽命於謝平章一人,鄧顯親自送一個野和尚出門,那便是九錫王的態度。
刺兒久久未語。
那些零星的線索,瘋狂地在腦子裡碰撞……
忽然嗡地一下,仿佛被閃電劈開了混沌一般,合上了。
「謝平章知曉謝婉寧的身世,忽然在承德殿上當眾發難,會不會與這個老和尚有關?」
老忠愣住,一時沒明白過來,「啊?」
刺兒道:「你想,這個老和尚知曉紫陽真人的藏身之處,知曉我身上背負的事,換言之,他了解衛家的案子,甚至了解我……這樣的一個隱世高人,知曉謝婉寧的身世,是不是也不無可能?」
老忠聽完前因後果,琢磨著點點頭。
「小娘子的話,很有道理……他若只是一個普通的山野和尚,九錫王不會見他,他若與九錫王為敵,也不能活著出承德殿,更不會得到鄧顯的禮遇……這是不是表明,這老和尚與謝平章之間,有某種勾連,或是交易?」
刺兒垂眸思忖片刻,緩緩道:「他遊走各方,有選擇地把不同的消息,遞送給不同的人,我、繡衣司、現在又是九錫王,圖的是什麼?我眼下還看不透。」
老忠皺眉點頭,兀自沉吟著,「但若是反過來想……他能讓謝平章見他,還能全須全尾地從王府出來,本身就很不一般,許是謝平章對他有忌憚……不是他去求謝平章,是謝平章有求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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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兒臉色一變,忽地站起身來。
「老忠叔,不好。」
老忠也猛地站了起來,「小娘子?」
刺兒一把推開椅子,霍然轉身,速度太快,椅子被她帶翻在地,哐當一聲。
「那老和尚把婉寧的身世告訴謝平章,說不定是要借他之手,除掉柳汀月……試想一下,謝平章身居高位,最惜聲名,如今謝三和柳氏背叛的事情鬧得滿朝皆知,他若不殺柳汀月,威嚴何在?臉面何在?所以我斷定,他眼下殺不得謝三,一定會對柳汀月動手……不行,我得馬上回去,柳汀月知曉太多關於我的秘密,我怕她被逼上絕路,拉我一起陪葬……」
老忠臉色微微一白。
「小娘子是說九錫王會對柳側妃下死手?可……即使如此,人押在刑部大牢里,上上下下都是九錫王的人,咱們又能做點什麼?」
刺兒微微一笑,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老忠叔別忘了,咱們還有一個專治各種不服的活閻王。」
老忠一愣,「謝司主?」
刺兒點頭,朝他眨個眼,「放心吧,我有辦法讓他幫這個忙。」
她拎起空食盒,又轉頭叮囑老忠,「豬蹄別浪費了,這可是謝司主的一番心意。」
老忠看著手裡的豬蹄,又看了看刺兒匆匆離去的背影,想起謝雲燼那張人厭鬼愁的臉,身子激靈靈抖了一下,默默咬了一口豬蹄。
-
刑部大牢。
柳汀月蜷縮在囚室角落的乾草上,臉上的肉全凹下去了,顴骨高高凸起,一頭枯發半白半灰地散落下來,形同瘋婦一般。
哐當一聲,鐵門開了。
謝平章站在門口,蟒袍玉帶,高大的身子擋住了光,燭火從他背後照過來,影子斜斜地拉長在地上。
柳汀月抬起頭,渾濁的眼底先是一亮,才發現他不是一個人來的,身後還跟著一個蔣凜,手上提著一個食盒。
紫檀木的盒子,四角包著如意雲紋的銅皮,貴重又精緻。
「王爺?」
柳汀月身子本能地往後縮了縮,聲音含糊又沙啞,「您怎麼……來看妾身了?」
謝平章負著手站了片刻,才抬步進去。
這間囚室他還是第一次來。
靴底踩在潮濕的地上,乾草漚爛了大半,踩上去又軟又黏,空氣里散發著霉爛腐敗的氣味,直衝鼻端,他不知向來錦衣玉食的柳汀月,是如何在這腌臢之地熬過來的。
「蔣凜,退下。」
「是。」
蔣凜把食盒放在地上,躬著身子退了出去。
腳步聲在甬道里迴蕩,火光一晃,照不見鐵柵後的角落。
刺兒蹲伏在一牆之隔的空置囚室里,壓低了呼吸。
謝雲燼在她身後,一隻手按著她的肩膀,幾乎將她半摟在懷裡,鼻息相聞,誰也不敢出聲。
兩人身上都穿著獄卒的號衣,混在換防的守衛里進的牢區,也虧得柳汀月身份尊貴,左右的囚室都清空了人,當值的獄吏是謝雲燼的人,悄無聲息地便將他二人放了進來。
這地方陰冷潮濕,霉味裹著屎尿的騷氣,濃得嗆人,卻能透過一條窄小的細縫,將隔壁囚室里的光景看個七七八八。
蔣凜一退下。
囚室里的燭火更亮了幾分。
謝平章重新合上鐵門,挑亮了燈芯。
那一道落鎖的悶響,在黑暗裡,格外敲擊人心。
刺兒從窄縫裡看進去。
謝平章蹲下身,打開食盒,將碗筷慢慢拿出來。
一碗白米飯,還熱騰騰的冒著氣,肥瘦相間的紅燒肉色澤紅亮,極是誘人。還有一條清蒸鱸魚,澆著熬得濃稠甜香的糖醋汁,另外搭了一碟蝦仁豆腐,嫩生生的勾人食慾……
最後是一壺酒,青釉瓷壺,瑩潤雅致,不用開壺好似就能聞到酒香。
他耐心地,一樣一樣地擺放在柳汀月的面前。
「吃吧,吃完了,本王送你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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