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錫王府。
承德殿,是謝平章處理庶務和居住的地方,常年肅穆冷清,無人敢窺探。
但只要有人有膽量往裡多看一眼,便能發現這位權傾朝野的九錫王,此刻面色鐵青,周身戾氣比尋常盛了許多。
他剛從宮裡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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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一早,小皇帝又發脾氣了,言語任性賭氣,罷朝不上,還說不當傀儡,太后勸說不成,在九錫王面前掩面痛哭,那孤兒寡母一唱一和的苦情戲碼,隔三岔五的上演一通,讓謝平章憋了一肚子火。
不理政的天子,仍是天子。
權柄再大的臣子,也是屬臣。
他不得不收斂銳氣,在那對手無縛雞之力的母子面前,退讓隱忍。
還要再忍下去嗎?
是不是脫下戎裝太久,讓人忘了這大靖的半壁江山是靠誰守下來的?
他走到銅鏡前,端詳鏡中的臉。
真的老了。
這些年的操勞,不僅為他鬢角添上了白髮,眼角的皺紋也越來越深,他伸手摸了摸下頜修剪齊整的短須,沉默良久。
他想到自己當年披掛上陣,帶著三千個士兵,就能殺得敵軍潰退三百里。
那時候的他,騎馬日行千里不歇,射箭能中百步之外的銅錢,打仗時三天三夜不睡覺,還能精神抖擻地披甲上陣,與敵軍有來有回。
何等的意氣風發?
那時先帝還在。
他得封安遠侯,凱旋還京,朱雀大街擠滿了圍觀的百姓,歡呼聲一浪高似一浪,世家貴女愛慕少年英雄,多少人家想把女兒嫁給他。
可先帝轉頭便將胞妹永寧長公主許他為妻。
二十出頭的年紀,封侯拜相,迎娶公主,都以為是錦上添花,風光無限,可誰知一個沒用的駙馬都尉的名頭,生生削去了他出生入死拚出來的功勳。
從那以後,人人見到他便喚一聲駙馬爺,他的戰功成了永寧長公主的臉面……
他本是靠自己在戰場上殺出來的前程,轉眼就成了一個靠裙帶蔭封的駙馬……
為了擺脫皇親身份,他熬了多年。
從駙馬熬回安遠侯,又進封鎮南王,再到九錫王。
一熬十幾年,熬老了他。
謝平章想起這些,忽覺意興闌珊。
不能再等了!
那幫子兄弟也跟了他半輩子了。
早點定下來吧,省得心裡空落落的。
把這口堵了半輩子的氣,出了,才能進棺材。
鄧顯察他神色倦怠,佝著身子問:「王爺,掌燈嗎?」
謝平章看著銅鏡里那張模模糊糊的臉,幽幽一嘆。
「掌燈吧,我歇一會兒。」
鄧顯忙不迭地應聲,「老奴把側妃娘娘送來的安神香給你點上。」
自打得了這一劑安神藥的好處,王爺便離不得它了,即使側妃娘娘入了刑部大獄,安神湯藥和香熏仍是沒有斷過。
謝平章嗯了一聲,不置可否。
他躺在那張羅漢榻上,剛閉上眼,蔣凜進來了。
大踏步走近,拱手道:「王爺,謝三爺來了,在門外求見。」
謝平章眉頭一蹙,抬抬手,「讓他進來。」
蔣凜應聲下去,謝平章又吩咐內侍,「將我那盒新到的君山雀舌沏上。」
鄧顯識趣地噯噯兩聲,照辦。
王爺待謝三一向寬厚,什麼好的都緊著他,他們做下人的,自是不敢耽擱。
不多時,謝三推門而入,拄著黑漆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堂中,躬身行禮。
「王爺,屬下辦事不力,請王爺責罰。」
謝平章示意他坐下說話。
謝三不坐,堅持站在那裡,一副認命領罰的模樣。
謝平章審視著他的表情,臉上一時喜怒皆無。
「說吧,何事?」
謝三面帶愧色,拄著拐躬著身,沒看謝平章的臉。
「柳側妃那事——屬下以為應當儘快了結,免得夜長夢多,怕王爺顧及夫妻情分,下不了手,便自作主張去了刑部大牢,想要滅口,不料叫二爺發現,突然現身阻止……」
他欲言又止。
好似有些話不便出口,又好似做好了心理準備。
頭一低,便扶著拐杖跪下來。
「屬下擅自行事,請王爺降罪。」
謝平章掃他一眼,沒有去扶。
臉上也不見半分意外。
「三弟的忠心本王心知,可這次老二做得對。柳氏該死,但不該由你我出手,案情懸而未決,滿朝上下多少眼睛都盯著呢,不可冒失。」
謝三爺輕聲作答,「是屬下思慮不周。」
謝平章這才起身親自扶他起來,坐在客位上,示意鄧顯把茶端上來,這才仔細詢問:「是老二親自帶人來的?」
「是。」謝三還是垂著頭。
「二爺痛斥了屬下,說屬下目無王法,沒念半點叔侄情分。」
他一個字沒提刺兒。
當然,也不會提他與柳汀月的糾葛。
謝平章靠在椅背上,不知在思忖什麼,轉動著手上的玉扳指,又安靜了片刻,忽然開口。
「老二近來很不安分。」
謝三心下瞭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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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此行目的已達到,也不再火上澆油,而是喟嘆道:「二爺一心查案,難免急躁。」
謝平章看他一眼,啞然失笑。
「三弟,你跟我多少年了?」
「回王爺,三十七年了。」
「三十七年。」謝平章依舊是那副高深莫測的表情,不喜不怒,「我們這輩子,還會有幾個三十七年?」
謝三心裡咯噔一聲。
他從謝平章話里品出味來了。
但不便明說,只謹慎地道:「王爺是憂心朝政,還是為二位爺的事費神?」
謝平章瞥他一眼,方才一聲嘆氣。
「如今朝局動盪,內有宗室朝臣派系林立,相互掣肘,外有藩王覬覦,異動頻生……你說本王這監國之位,還坐不坐得安穩?」
謝三心頭一凜。
仍是不明所以的樣子,拄著拐也要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奉承一句,「王爺何出此言?先帝託孤,太后倚重,滿朝文武莫不對王爺俯首帖耳,便是周敬那老匹夫,也不得不假意辭官,暫避鋒芒……王爺的位子,穩如泰山。」
「穩如泰山?」
謝平章看著他久久不語。
好片刻,才冷笑一聲。
「三弟,你什麼時候也學會說這些漂亮話了?」
謝三低下頭,坐回去。
「屬下說的是實話。」
謝平章不動聲色,將疊在案上的一張摺子抽出來,讓鄧顯交到謝三的手上。
「三弟看看,這摺子上的字,寫得如何?」
謝三將摺子展開,每個字都認真細讀一遍。
「好字,端正工整的台閣體,刻印出來的一般。」
「蘇衡寫的,蘇勉的兒子。」謝平章聲音淡淡的,稍稍斂了一口氣,說得意味深長。
「一個四品僉都御史,也敢跟本王叫板了,三弟,本王是不是當真老了?」
「王爺正當壯年。」
「那本王便重重辦他?殺雞儆猴。」
謝三微微一驚,看著謝平章的臉色,猶豫地勸道。
「王爺,蘇衡是周敬最得意的門生,朝野清流所歸,殺不得呀……眼下正值多事之秋,又臨近太后壽辰,若殺了蘇衡,只怕都察院那幫言官能把天兒捅出個窟窿來。」
「那就不殺。」謝平章好似並不在意,端起茶盞,淡淡睨他一眼,低頭抿一口,「讓他去查,查出本王想要的結果,再讓繡衣司料理乾淨。」
謝三拱手相對:「是,此舉恰當,二爺辦事有分寸,也利落。」
謝平章看他一眼,「你是不是在想,本王為什麼對老二那麼苛刻?」
謝三爺一愣,沒想到他會突然提起這個。
「屬下不敢妄測。」
謝平章一聲嘆息,往椅背上一靠便闔上了眼睛,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先帝臨終前,逼本王發過一個毒誓……」
謝三沒有說話。
謝平章頓了許久才再次睜開眼睛,抬頭看一眼大殿上的橫樑,發出一聲苦笑,「先帝說,本王什麼都好,就是野心大,不好管束,他逼本王對天起誓,若有二心,本王的兒子便不得好死……」
謝三恍然一般,呼吸窒住。
「所以您對二爺——」
「老二那性子,最像本王。」謝平章打斷他,聲音陡然冷了下來,「為本王應誓,也是他的命。」
謝三心頭巨寒。
原來他會那樣對謝雲燼,極盡苛刻,任由他在繡衣司,風裡來雨里去,刀口上舔血,便是沒有想過要他長命……
父子親情,不過如是。
謝三不好深說,只緘口不語。
謝平章卻問:「三弟啊,你說本王錯了嗎?」
謝三沉默了很久,「王爺沒錯,王爺只是身不由己。」
謝平章忽然笑了,「你說本王跟先帝,有何區別?」
謝三不好回答,一時間躊躇。
謝平章也並不追問,隨意地擺了擺手,自顧自道:「先帝把江山交給我,讓我替他守著,可是我也會死。我死了,江山交給誰?交給世子?還是——」
他搖了搖頭,出聲嘲弄,「還是交給坐在龍椅上那個毛都沒長齊全的小娃娃?」
謝三道:「王爺春秋正盛,何必說這等喪氣話。」
春秋正盛。
每個人都這麼說。
謝平章嘴角微微抿住。
「三弟跟本王這麼多年,勞苦功高,也該享享清福了。」
謝三慌亂道:「屬下不敢言苦,願為王爺效犬馬之勞。」
謝平章道:「你就不想再往上走一走?也弄個親王什麼的來噹噹,娶幾房妻妾,養幾個孩兒,也不枉來這世上走了一遭?」
謝三胸如雷鼓一般。
這話出口,他便不能再裝傻了。
「王爺若有差遣,屬下當赴湯蹈火,萬死不辭,唯王爺馬首是瞻……」
這立誓一般的赤誠,顯然是取悅到了謝平章。
他滿意地點點頭,「我們這群人啊,都是刀山火海殺出來的,不能過慣了安穩日子,便丟了銳氣,到了該亮刀的時候,就得快狠准,把親手打下來的基業攥在手中,不叫旁人占了便宜……」
謝三怎會不知他的野心?
聞聲拱手道:「王爺放心,屬下誓死追隨。」
謝平章從鼻翼里嗯了一聲,「此事本王已有計較,你寬心等著便是。柳氏那頭,你亦不必再插手,我自會處置,倒是婉寧……」
想到謝婉寧,他眉頭皺了皺。
「婉寧那丫頭,來求過本王幾次,都被擋了回去,只怕是怨著本王了……」
謝三面無表情,垂眼看自己的手。
「郡主牽掛生母,終日茶飯不思,懨懨難安,堂華院請了幾次大夫,太醫也來瞧過了,都說是憂思過度,鬱結於心,需得靜養。」
謝平章沉默了一瞬。
「那就讓她好好養著吧。」
「是。」
謝三退出承德殿,拐杖點在青磚上,走得很慢。
走到迴廊拐角,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殿門緊閉,只有窗紙里透出來的一抹昏黃。
他拄著拐站了許久,好似風乾在那裡了一般,直到背後傳來腳步,一個黑衣勁裝的侍衛匆匆走來,壓著嗓子對他稟報。
「三爺,肅王那邊又遞了話來,問三爺考慮得如何了?」
哼!
謝三沒有回頭,手指慢慢握緊了拐杖。
「告訴他,想拉攏我,就得按我謝三的規矩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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