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娉婷秀目圓圓地望著陳卓。
她雖說為擺脫石浩的監視而感到喜不自勝,能夠喘一口氣,思量回京後的事。
可就算如此,面對幫她脫身的陳散人,心裡依舊有一根刺。
如鯁在喉,絕難釋懷!
那是忽然抽鞭,抱住她打耳光;是趁她昏睡時,脫她鞋襪與貼身軟甲,是僅以一團樹叢相隔,讓她當面小解…
母親的淫亂讓她痛苦多年,這些輕薄施加在她身上,至今想起時也會心口絞痛。
她想看看這副黑衣之下,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然後,她會記在心裡,恨一輩子。
方才隔著帷帽,其實瞧不真切,現在回想起來,也有些不確定自己有沒有看走眼。
最重要的是。
她所剩的時間其實不多了…
哪怕石浩的獵鷹已死,她也不會在外面待太久。
只因石浩心思深沉,手段酷烈,宮主失蹤的事情太大。
只怕他會就此發瘋得不顧後果,既然找不到陳散人,那便徵調大批兵馬與錦衣衛的好手前來,剿殺了這一帶所有的白道、黑道與綠林道…
儘管今日在屠龍山莊只是一面之緣,客娉婷也不願意看到這些有義氣的漢子去死。
也就是說,她待幾日就會自己回去。
此番一別。
她在京城深宮,老魔在川陝綠林,就此天南海北,相隔迢迢萬里,怕是今生難見。
這便是她為何會這般急著要見對方真容的原因。
她怕拖得晚了,以後便沒有機會了。
山路彎彎曲曲,山道兩側老松蒼虬,枝條茂密,將月光遮住了大半,叫山道昏黑一片。
客娉婷幾乎瞧不見對方。
當然,瞧清了也是無用,這不還罩著浩然巾麼。
陳卓稍顯沉默,憑著極佳的目力遠遠望去。
月色迷濛之下,蔓草磷火之間,能隱約瞧見四個模糊的黑點。
這四人正是王照希、孟秋霞、朱寶椿和唐家璧。
之所以選擇離他們近一點的下山路線,是擔心石浩還有後手的殺招。
石浩此人不可小覷。
說不定看似敗陣逃跑,受盡恥辱,實則棄明去暗,在暗中醞釀什麼殺招。
王照希對於這次下山的安排極有章法。
分成三五一隊各自下山,這樣確實動靜更小不易被察覺,卻也容易被人各個擊破。
因此在離別前,他向每隊人都發了一隻秘制的磷箭。
若遇危險,即刻發箭!
此箭發出時極為隱秘,近處瞧不出什麼動靜,無色無光,可發到空中後,卻會化為冷冷的磷光。
簡單來講。
就是前來劫殺的人察覺不了,但離得遠的下山人馬卻能瞧見。
這就是陳卓為何跟在王照希後面的原因。
若是突然遭難,王照希趕來也能快上一些。
他心中總有些感覺。
那高檐上的女子,也就是玉羅剎,她既與原身有交情,王照希又是原身的至交好友,她與王照希應該也認識才是。
而她在驚鴻一現後,便再沒有現身過了。
也就是說,她可能是來暗中見見舊友的,要不也說不通啊?
若是這些猜測一個都沒錯,還真環環相扣上了…
那麼這女子也會在附近!
「老魔,你說話啊…」
清脆的聲音輕輕響起。
見對方一直不答,客娉婷柳眉微蹙,表情有些難過。
她忽然想到什麼,立即說道:「你是不是因不願意給我看你的真容,便又想拋下我?」
陳卓啞然失笑:「為什麼這麼說?」
客娉婷低聲道:「因為你以前便一直這樣對我的,餓我、打我、欺負我,還動不動就要丟下我一個人走。」
上次不就是試試你的反應,試試女兒棠的彈性麼…
穿越亂世,危機四伏,陳卓一改前世的懶散,便開始時不時反思自神、不斷學習。
他竟是突然感覺自己有點不是人…
客娉婷心中一陣泫然,卻是輕輕咬牙,顫聲道:
「你省省功夫吧,就算你要趕我,我也不走,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這是我答應過你的,你若真能幫我擺脫石浩,回京前我便跟著你。」
俗話有雲,男子漢大丈夫,做事要有擔當,不可言而無信。
難道女兒家便做不到麼?
哪怕這些話聽起來極不自矜,但也就是受些委屈的事。
陳卓本來不想提前給出承諾。
只因記得趙敏與張無忌約定三事之約。
所以至少還得試一試客娉婷,是否值得信任,能否保守身份的秘密罷?
可這般試來試去,算計來算計去,這真的不累嗎?
何況他已經對客娉婷改觀了,心裡是信任對方的。
於是在頓了兩息後,陳卓點頭笑道:「好,我答應你。」
「我會讓你看我的真容的。」
他話音認真,補充道:「不過嘛,這得等我們從伏牛山出去之後。」
客娉婷聞言,柳眉登時一彎,喜道:「好,一言為定!」
她並非胡攪蠻纏的人,甚至比誰都清楚錦衣衛作風有多酷烈,眼下剛敗退石浩,從屠龍山莊裡脫身,是最不能放鬆的時候。
客娉婷旋即催道:「我們在這停了一會兒了,快走罷!」
「我看你貌似故意在跟著那王照希,再不走對方就走得看不見了。」
二人也不矯情,快步繼續走去。
不僅陳卓在戒備著周圍,客娉婷也是暗自提起十二分精神,留意著任何一點風吹草動。
長夜漫漫,山路蜿蜒崎嶇,頗為乏悶。
在不影響警惕性的前提下,客娉婷極輕聲地說道:「老魔,下山後我們去哪裡?」
「襄陽?」陳卓道,「或者鄖陽吧,安全一些。」
客娉婷語氣期盼:「我能…點一桌好菜,外加一壺酒麼?」
怎麼搞得跟我虐待你似的…
陳卓無奈道:「可以。」
客娉婷眼睛一亮:「那我想住好的客棧?」
「住!」
「我要洗澡…」
「我還要買兩身乾淨的衣裳…」
客娉婷時不時冒出一句,每有回應,她便欣喜極了,笑靨如花。
「好,」陳卓道,「都依你便是。」
客娉婷心裡又是一喜,很是期待。
既都已經答應以真容相見,陳卓索性提前說道:「我不是要你做三件事麼?」
「嗯?」客娉婷有些好奇,「你已經想到要我做什麼了麼?」
陳卓微微頷首道:「不錯。」
「這第一件事,便要你見過我之後,替我守好秘密,對任何人也不能提起。」
這麼寶貴的三件事,便用來做這個?
客娉婷微微一愣,心中有些驚訝。
這老魔難道有什麼來頭不成?
不然為何要如此謹慎?
客娉婷滿心疑惑,卻是越發好奇起來:「好,我答應你了。」
此後二人無話,快步行走於山間,陳卓卻忽然想到一事。
這一路來,他也在簡單復盤這次屠龍山莊之戰,梳理自己有哪些地方出現了紕漏。
脫身得太簡單了,或許對方還有後手,這一點早就想到了。
另一件事,便是武當派被調查的事。
以石浩的手段,必能壓下宮主被劫的消息,或是騙那些護衛與丫鬟,或是直接殺了他們滅口。
若是剛剛在屠龍山莊,石浩剛敗走的同時,當著林中的匪類與莊中群豪的面,直接將客娉婷的身份直接點明就好了。
這樣一來,石浩便再沒辦法隱瞞他的過失。
以後定會分身乏術,再抽不出空來探查武當派的根底了。
陳卓沉吟半晌,思忖道:「此後我找個機會,將這些風聲放出去?」
……
與此同時,約莫小半里外。
朱寶椿譏笑道:「想那石浩大名鼎鼎,功夫那般厲害,竟是直接逃了?」
唐家璧附和道:「不錯,我還以為在散人勝出之後,我們還要經歷一番惡戰,才能從屠龍山莊脫身哩。」
王照希搖了搖頭,並未繼續聊這事。
反而是孟秋霞低聲說道:「希哥兒,方才我向散人的夫人遞酒,現在回想起來嫂夫人怕是不簡單。」
王照希頷首道:「我也有這樣的感覺,估計來頭不小。」
孟秋霞道:「真想見識一下真面目啊。」
王照希笑道:「以後會有機會的。」
……
山嶺高處,一棵虬結的勁松下,鐵飛龍沉吟道:
「那陳散人的內家功夫很有些門道啊,怕是不在我之下。」
他頓了兩息,有些似笑非笑地說道:
「裳兒,你這般愛武成痴之人,竟忍得住沒當場去跟陳散人過招?」
練霓裳淺淺一笑,說道:「爹爹,那都是以前了。」
「我們這次來襄陽,截下千年首烏不給那魏忠賢才是頭等大事,為了此事女兒忍一忍又何妨?」
「若到時候還能覓得這陳散人,我們再上門請教一二罷!」
「哈哈!」鐵飛龍爽笑兩聲,「裳兒還是未變。」
「你愛武成痴,最愛挑戰各路高手,曾幾何時川陝的白道、黑道因你這個喜好,對你可是聞風喪膽、惶惶而恐。」
「等你真正動起手來,怕是連爹爹都不顧咯。」
鐵飛龍其實想說「情郎」二字,但忽然反應過來,趕緊改口成了「爹爹」。
練霓裳搖了搖頭,道:「女兒一輩子侍奉爹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