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後,太和宮壓抑的氛圍輕鬆不少。
黃葉道人心中大感欣慰。
這便是一直以來,整個武當希望看到的那個一航,是那個後紫陽年代,能夠一肩扛起武當、一錘定音、振衰去弊之人。
一航今日都做到了啊…
這是自紫陽道長死後數年,他最開心的時候,遠比陳卓自創出『武當九陽功』還要開心。
黃葉道人暗自拂袖,拭了拭濕潤的眼角。
旋即,武當四老按照原本的計劃進行推進。
陳卓聽了一會兒,總結下來不外乎四個字:
徹底封山!
既是徹底封山,便不允許任何人出山,包括一些家就在武當山麓的外門弟子,同時隔絕信客上山。
在亂世之中,百姓忙於生計,這武當香火本來就極為薄弱了。
而下山採買資糧之人,由幾位長老最信任的親傳弟子來做。
這個決策只有一個難點,便是說服一航。
如今他的性子與當初截然不同,頗有不拘一格、無拘無束的味道。
而在推進決策之後,眾弟子定然心有怨忿,長此已久絕無好處。
可憑藉一航在眾弟子心裡的地位,以及日漸增加的聲望,有他幫忙推進,能極大地消解此弊端。
鐘鼓樓,忽起鍾音,迴蕩山間,宿鳥驚飛。
這是召集全山弟子的鐘令!
伴著金紅的晚霞,眾弟子全部聚集在太和宮前的大坪。
隨後由黃葉道人宣布徹底封山之令。
話落瞬息,大坪一陣譁然。
就連耿紹南這個白石道人的首徒都頗為不理解,只覺心煩意亂。
其他真傳弟子與外門弟子同樣如此,只有虞新城沒有什麼抗拒的情緒。
他們有如此反應也正常。
習武之人誰不想揚名立萬?
正派弟子誰不想濟世安民?
何況自從山下將卓師兄迎回繼任掌門後,掌門師兄卻是性子大變,變得畏畏縮縮,此後山中便經歷了數月迷茫、焦慮和人心渙散的『軟封山』時期。
眼看如今人心振奮,人人練武上進,摩拳擦掌,欲在這亂世之中大展一番拳腳。
卻忽然告訴我們要徹底封山,封山結束之期暫時未定?
一時間,人人皆覺忿然不已,一口鬱氣出現在胸口,怎麼也揮之不去。
接下來白石道人展開了一場老生常談,對於門派形勢岌岌可危的長篇大論。
眾弟子自也能夠理解,然胸口那抹鬱氣卻始終不消。
長篇大論結束時,晚霞已散,新月漸起。
太和宮大坪略顯寂靜,有些壓抑。
陡然間,階梯之上步出一位長相清雅、眉目如畫的女子。
「竟是萼華師妹?」
「萼華師妹這是要說什麼嗎?不知這封山一事,我們能不能私下去找她,讓她勸勸白石長老…」
「你傻啊,師妹怎麼可能幫我們說話?聽聞師妹已然開始幫著各位長老處理門派之事了,她現在出面,肯定是要勸我們安心…」
眾弟子低聲交談間,一種天然的對峙和抗拒悄悄出現在他們心間。
然而,何萼華卻是一言不發。
這時,一位男子緩緩上前,出現在眾人視線里。
這男子劍眉星目,一身襴衫,頭束玉冠,腰佩武當長劍。
「嘶!」
「卓師兄?」
儘管按禮制該稱掌門師兄,可眾弟子十數年來早已叫習慣卓師兄了,一時難以改口。
太和宮居高臨下,有數十級階梯,這是階梯下大坪的弟子,初時沒有看見陳卓的原因,而他們此時自然也不可能聽見,階梯之上那對男女的竊竊私語。
何萼華小聲道:「卓師兄想好怎麼說了麼?」
陳卓回道:「沒有,不然你以為我適才叫你走慢點是何原因?」
何萼華:「……」
陳卓前世作為剛出社會的零零後,那是反向整頓職場啊,哪裡經歷過這種場面。
他忽然想到上學時期開朝會,那些領導在台上來回車軲轆話的長篇大論,令人無比厭惡,瞬間有了思路。
總結下來無非四個字:言簡意賅…
「咳…」陳卓清了清嗓子。
動靜傳來,大坪頓時安靜下來,每個人都在想,師兄究竟會說什麼呢?
陳卓負著雙手,朦朧月色下,只能隱約瞧見他姿態輕鬆,以及一種沒來由的鎮定。
何萼華瞥目一望,心旌搖曳。
陳卓薄唇輕啟,緩緩說道:「多練。」
???
何萼華笑意一僵,愣在當場。
大坪上的眾弟子無不傻眼,心中一頭霧水。
陳卓旋即說道:「新城,紹南,你們近來內力練得如何?」
耿紹南驚道:「掌門師兄當面,弟子不敢言建功。」
虞新城嘴唇連翕:「我…我也是…」
陳卓朗聲又問:「其他外門弟子呢,劍法練得如何?」
「我聽聞幾位長老,近來兩日已經鬆口,外門弟子表現尚佳者,通過考校,可學真傳弟子內功心法,你們如今有幾位通過了?」
這話聲輕飄飄的,沒有半點氣勢,卻叫所有人都啞口無言,無不微微垂面,不敢仰目對視。
陳卓旋即話音一轉,沉聲道:「是以我叫你們多練可有問題?」
太和宮前,鴉雀無聲,竟無一人敢答。
陳卓冷笑一聲:「寸功未立,何敢言封山之苦?」
這一句一句下來,宛似潑下一場冷雨淋透全身。
卻是將整座大坪上的心浮氣躁,自詡是武林魁首弟子的自傲,倚師門聲望而恃驕,如此種種複雜的心理,沖了個乾乾淨淨。
對此,他們皆是百口莫辯。
耿紹南更是冷汗涔涔,他想起此前送卓師兄的祖父回鄉時,不知山外有山,行事狂傲,被人切了兩指作為教訓。
是啊!
門派封山,是為了我們著想!
等什麼時候我等武功精進、心神平穩了,自是重新開山之時。
眾人心態來了大轉彎,還在繼續等待陳卓的教導,卻遲遲等不到下一句話。
見狀,何萼華微微上前半步,清脆道:「散了!」
不知誰人拱手說了一聲:「謹記掌門師兄教誨!」
緊接著,竟是所有弟子都在齊聲高呼:「謹記掌門師兄教誨!」
便是在這樣振奮的情景中,陳卓牽起何萼華的小手,拂衣轉頭而去,自階梯上百萬撤離。
白石等幾位長老無不紅光滿面,心中滿意至極。
他們哪能想到陳卓幾句話效果如此好。
就連心胸不廣、行事一向睚眥必報的白石道人,也未因自己小半時辰的長篇大論,效果不如陳卓這三言兩語而感到不爽。
這點,興許是陳卓低估了白石道人,應該補一句岳父蒸蚌!
黃葉道人笑道:「一航啊,這封山也委屈你了,與眾弟子一起蟄伏深山,心中意氣暫不得抒。」
委屈?
眾弟子和卓掌門可能確實有些委屈,但與我陳散人有何干係…
「弟子並不委屈,」陳卓笑盈盈道,「師叔,這個叫藏鋒。」
「藏鋒出竅厄穢清!」
黃葉道人微微一怔,露出一個欣慰的笑容,附和道:「一航說得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