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早讀，江澈勉強吃完香腸和蝦仁滑蛋，剩下的早餐實在塞不進肚子，只好重新裝回保溫袋，準備用作午餐湊合一頓。
沈青檸倒也沒有強求，從江澈的選擇來看，她已經大致判斷出魔王大人的口味喜好，明天可以針對性準備。
早讀鈴聲叮叮，教室先是安靜，隨後響起朗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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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檸有樣學樣，拿出語文課本認真翻閱。
江澈原以為她只是隨便看看，沒想到女孩竟是讀得津津有味，遇到不明白的還會找江澈詢問。
在讀李白《夢遊天姥吟留別》時，她甚至產生共鳴。
「江澈，李白夢見神仙，課本說這是浪漫主義？」
「有問題麼？」
「那我夢見魔王大人你，是不是也很浪漫！」
「……」
好個舉一反三，江澈無言以對。
再瞧見她寫方塊字一板一眼的，忽意識到問題。
沈青檸不僅中文口語流利，讀寫水平同樣很高，已經可以勉強閱讀古文詩詞。
江澈好奇問：「伊莎，你中文這麼好，跟誰學的？你以前的生活環境，應該沒人說中文？」
「誒！你覺得我中文很好嗎？」
每次獲得魔王誇獎，沈青檸都會傻傻樂呵。
她笑嘻嘻解釋道：「我是十五歲後開始自學中文，口語主要跟著電影和電視劇練習。」
「十五歲？」
江澈簡單換算：「意思你自學三年，就有這水平？」
「語言都差不多。」
沈青檸講述道：「我第一門外語是法語，比較簡單，半年左右就可以正常交流，後面再學習西班牙語是三個月，俄語德語稍微麻煩一點，我悶頭學習一年多才可以不藉助詞典閱讀。
當然，最難的還是中文，我已經學習整整三年，居然還是會有閱讀障礙！」
「龜龜……」
江澈驚嘆。
感情還是個語言天才！
可惜，腦子已經走火入魔。
「當初為什麼突然想學中文？」
江澈繼續問：「三年前你應該還不知道，自己會回國吧？」
「一言難盡……」
沈青檸再次向江澈講述自己過去。
她六歲進入聖瑪格麗特女子學院，一所由女修會創辦的K—12一貫制女學校。
簡單來說，招收的女孩從小學讀到高中，其中一部分會在高中時期參加「聖召分辨小組」，準備未來成為修女。
學校規模不大，同年級來來回回只有幾十個人。許多學生的家長都是學校校友，彼此從幼兒園時期便已經認識。
所以同齡人對於她的霸凌一直持續，且在高中後變本加厲。
而沈青檸外婆又是忠誠的教徒。
在她看來，自己女兒酗酒墮胎支持LGBT等等，甚至同亞洲人生下混血兒，背負太多罪孽。
沈青檸需要幫助她母親還清罪孽，必須成為修女去侍奉主！
如此執念下，哪怕沈青檸遭遇再多，外婆都理所應當認為是主的考驗，是為她母親贖罪。
「可能是因為我高中後越來越漂亮？」
絮絮叨叨回憶半天，沈青檸並未流露出太多負面情緒，反而認真地分析起來。
「我們學校高中部每年都會和附近的聖約瑟夫男子高中共同舉辦冬季舞會，十五歲那年，他們學校籃球隊隊長當眾邀請我做他舞伴，害得我成為全場焦點。
那男生有望進入NBA，在當地很出名，很多女孩都喜歡他，所以哪怕我明確拒絕，最終還是招來記恨。
女人嘛，因為嫉妒產生的怨恨往往格外強烈，從那天后，她們對我……」
沈青檸抿唇，講述戛然而止。
作為眷屬，她不想也不該，讓魔王大人聽自己過去那些個陰暗潮濕的糟心事，從而毀壞美好的一天。
「她們最喜歡對我說的一句話，就是讓我滾回CN。」
沈青檸重新微笑，試圖用玩笑放鬆壓抑的話題：「我認真考慮後，發現她們的建議其實還不錯！」
她擁有一半東方血統。
雖從未見過父親，也沒有接觸過真正的國人，可當所有人都用「東方人」定義她時，大洋彼岸的土地便逐漸在她心中產生不同意義。
她並不知道遙遠的東方究竟是何模樣，只能結合書籍資料和網絡信息進行想像，並固執地認為，那片土地有屬於自己的位置！
江澈沉默良久。
他想起過去刷短視頻時，被某營銷號科普過。
少數族裔遭到主流群體排斥後，往往會走向兩種截然相反的方向。
一種是主動淡化自己的族裔特徵，模仿主流群體的審美喜好和生活方式，努力證明自己和他們沒有區別。
另一種則叫「反應性族裔認同」。
你越強調他是異類，他反而越會抓緊那層被你否定的身份，從對應的文化與故鄉中尋找歸屬感。
沈青檸顯然屬於後者，所以她十五歲之後主動學習中文，並因為被霸凌產生的精神壓力，潛意識開始幻想有位與上帝對立的魔王生活在東方。
最後碰巧被系統選中，送到自己身邊。
「你放心吧，咱國內高中同學沒那麼……複雜。」
話說出來，江澈自己心裡都沒底。
但為安慰沈青檸，他還是繼續道：「大夥都會願意接納你，和你做朋友，只要你……」
「不！」
沈青檸打斷江澈，雙眸凝視。
「我已經是背棄上帝之人，不需要任何接納。
縱使世人都將我視作異類，只要能追隨魔王大人，我便心有歸處。」
也不知道她又從哪學的中二發言……
而被一個漂亮姑娘如此認真地說「只需要你」，任何十八歲的男生都不可能毫無反應。
江澈同樣。
他心臟不爭氣地加快數拍，可那點剛剛冒頭的興奮，很快又被另一種發澀的情緒壓下去。
早讀結束鈴聲恰好響起，韓超從後排晃悠過來。
「江澈，走，上廁所。」
「嗯！」
江澈恍然驚醒，合上課本起身。
沈青檸見狀，準備跟上。
「你不要跟我。」
江澈安撫道：「放心，我馬上回來。」
「哦……」
沈青檸乖乖重新坐下，目送江澈和韓超一起離開教室，臉上笑容逐漸消失。
從昨天開始，沈青檸便覺得小胖子韓超很奇怪，每次下課去廁所，都會拉上魔王大人陪同，進而耽誤自己和魔王大人單獨相處的時間。
走出教室沒多遠，韓超冷不丁打個寒顫，感覺後頸發涼。
他下意識回頭，正好對上沈青檸隔著窗戶投來的視線。
少女面無表情，灰藍色眼眸冷颼颼的，完全沒有面對江澈時的乖巧可愛。
江澈問：「怎麼？」
「沒什麼……」
韓超滿頭霧水地收回視線，縮縮脖子。
這美國妞……咋瞅著滲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