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老北返後,來宏濟堂遞名帖的人多了十幾倍。
沈觀南一張沒收。
有人送房產,有人送門派秘卷,還有人送了兩車藥材。
藥材留下,按市場價付款。
其他東西原路退回。
到了冬天,宏濟堂的候診號仍舊二十元。區別只在於,過去有武者插隊,現在連世家家主也會先取號。
白雲山莊空出了一晚。
葉紅魚關掉集團會議。
蘇雀把值班終端交給馮萬滄。
賀驚蟬離開實驗室前,檢查了三遍低劑量處方櫃。
岳鶯鶯推掉江南堂口的年終宴。
長孫無垢沒有見舊部。
燕回提前備好飯。
霍星鸞從酒窖拿了兩壇甜酒,沒付錢。
姬如雪把劍帶進了溫泉院。
大溫泉池邊擺著九雙拖鞋。
雪下了一天。山莊內部供暖沒有停,池水保持在四十度。
沈觀南走進院子,先看見姬如雪膝前那柄暗金長劍。
「泡溫泉也帶劍?」
「守門。」
「門外有神捕司。」
「他們沒有我快。」
霍星鸞趴在池沿,雙臂墊在下巴下面。
「她怕有人偷看。」
姬如雪轉頭。
「我防你。」
「我已經在裡面了。」
「你會偷衣服。」
「我只拿過一次。」
「拿了主人的。」
「穿錯了。」
沈觀南看向霍星鸞身上的白襯衫。
襯衫是他的。
她在腰間打了個結,下面穿著短褲,兩條腿全泡在水裡。
「現在也穿錯了?」
霍星鸞低頭檢查。
「山莊洗衣房拿的。上面沒寫名字。」
「袖口有我的針袋。」
「難怪這麼沉。」
她從袖中摸出一排銀針,遞了回來。
蘇雀靠在另一側池沿。
短髮剛洗過,沒有扎。她穿著黑色泳衣,肩背留著幾道執勤時受過的傷。平日藏在制服下,看不見。入水後,全露了出來。
「霍星鸞,換回自己的衣服。」
「我的濕了。」
「你還沒下水,怎麼濕的?」
「試溫度時掉進去了。」
葉紅魚坐在池內台階上,暗紅色泳衣貼著腰身。她端起酒杯,看了霍星鸞一眼。
「她的衣服掛在更衣室,乾的。」
霍星鸞問:「葉總去過女更衣室?」
「我也是女的。」
「你專門檢查我的衣服?」
「你的東西占了三個柜子。」
「我怕缺換洗。」
「一件短褲,一個柜子?」
「通風。」
岳鶯鶯將溫泉院的存放表放到池邊。
「從明天起,每人一個固定櫃。霍星鸞超出的東西送回她房間。」
霍星鸞看向沈觀南。
「老闆,我在這個家還有地方嗎?」
「有。」
「哪裡?」
「屋頂。」
「那是我管安防的地方。」
「正好。」
燕回端著果盤走來。
她穿得最保守,長發收在腦後,外面還披著一件浴衣。果盤放下,她先試了水溫,才坐到沈觀南右側。
「水不熱。你可以下來。」
沈觀南解開外袍。
池邊的說話聲少了。
葉紅魚喝酒。
蘇雀看向院門。
燕回低頭整理果盤。
岳鶯鶯拿走濕了半邊的存放表。
賀驚蟬打開手裡的防水監測環。
霍星鸞沒有避,坐直了些。
長孫無垢轉過身,給琴罩重新繫繩。
姬如雪還在看。
沈觀南問:「你看什麼?」
「舊傷。」
「我沒有舊傷。」
「那就沒事。」
沈觀南進入池中。
葉紅魚先挪了過去。
她靠住他的右肩,將酒杯送到他手邊。
「沈爺,三位開國元老親自來見你,你連一頓好茶都沒給?」
「苦丁茶也是茶。」
「他們回燕京以後,北方商會給紅魚集團讓了六條運輸線。」
「那是你的生意。」
「你的茶換來的。」
「茶錢算我欠你。」
葉紅魚把酒杯抬高。
「怎麼還?」
「市場價。」
「我不要錢。」
「那就先欠著。」
「沈爺欠我的,越來越多了。」
「帳本呢?」
「記身上了。」
蘇雀在左側坐下。
她將沈觀南的手臂抬起來,搭在自己身後的池沿。人跟著靠過去,占了左邊的位置。
「外省送來的名帖,神捕司篩過。九家有舊案,三家想借你的名頭洗產業。」
葉紅魚看向她。
「今晚不談公事。」
「我只說一句。」
「你已經說了兩句。」
蘇雀閉上眼。
「說完了。」
霍星鸞抱著酒罈從池外的假山台躍下。
水濺開一片。
岳鶯鶯剛換好的存放表又濕了。
「霍星鸞。」
「我賠。」
「你上次也說賠。」
「葉總有錢。」
葉紅魚沒抬頭。
「把她那壇酒記到山莊帳上,再從她的庫房獎金里扣。」
霍星鸞抱緊酒罈。
「隱仙樓三處庫房是我發現的。」
「地址是沈觀南從莫無常腦子裡取的。」
「我負責問。」
「人死前沒回答你。」
「流程走到了。」
沈觀南接過酒罈。
「開吧。」
霍星鸞馬上坐到池沿,拍開泥封。
酒是她從南邊一處小鎮帶回來的。度數不高,入口發甜。她先喝了一大口,再把酒碗遞給沈觀南。
碗沿還留著水。
葉紅魚伸手去攔。
「換一隻。」
霍星鸞把碗往前送。
「山里人不講究。」
「這裡是白雲山莊。」
「他都不講究,你替他講?」
沈觀南接過酒碗,喝了一口。
葉紅魚看了幾秒,把自己那杯也遞過去。
「這杯也喝。」
沈觀南喝完。
蘇雀從左邊開口:「他今晚只喝兩杯。」
葉紅魚說:「剛才那碗不算杯。」
「酒量按酒精算,不按容器。」
霍星鸞拍了拍酒罈。
「那我拿缸來。」
燕回把空酒杯收走。
「先吃東西。」
她坐到沈觀南腿邊,雙手落在他小腿上,替他推開白天坐診留下的酸脹。
動作不重。
她不爭肩膀,也不搶酒杯。沈觀南一天坐多久,哪條腿容易麻,她比別人清楚。
人都住進山莊以後,位置很難分。
可生活總有缺口。
她要做的,是讓那個缺口只留給自己。
沈觀南低頭看她。
「今天沒開藥膳坊?」
「開了半天。」
「手累不累?」
「不累。」
「換我自己按。」
燕回沒有鬆手。
「你按不到這個位置。」
「我會分筋錯骨。」
「那是治傷。我這個是揉腿。」
沈觀南沒再搶。
賀驚蟬坐在旁邊,將兩根手指搭在他腕脈上。
監測環的數據一直沒變。
「飲酒後脈率只增加四次。」
霍星鸞問:「正常人加多少?」
「看人。」
「我呢?」
「你喝酒後話更多,無法作為安靜樣本。」
「喝醉了就安靜。」
「你喝醉以後唱綠林小調。」
「那是助眠。」
賀驚蟬把監測環扣到沈觀南手腕。
她不關心誰靠得近。
經絡拓新液封存以後,所有高階資料都留在她腦中。沈觀南的太玄真元,也是唯一無法由設備復現的部分。
兩個人要走的醫學路,還很長。
她要的是時間。
最好兩個人都能一直坐在實驗室里,討論到所有問題都有答案。
「明天做面。」她說。
沈觀南看向她。
「還記著?」
「答應過。」
「雞蛋面。」
「加肉。」
「燕回做。」
「不行。你做。」
燕回抬頭。
「我可以切肉。」
賀驚蟬接受了。
「他煮麵。」
「好。」
長孫無垢放下琴罩,也進入池中。
她坐在沈觀南對面,沒有貼近。手裡放著那捲沒寫完的歸藏曲。
「後半卷寫完了。」
沈觀南問:「不怕我學會?」
「怕。」
「那還寫?」
「前半卷能調息,後半卷能穩住經絡。你有五百三十年功力,缺一半不好。」
「學完以後,你拿什麼留在這裡?」
長孫無垢將琴譜放到池邊。
「再寫新的。」
她失去過長孫家,失去過舊部,也失去過拿來與人談條件的身份。
過去,她習慣把東西留一半。
如今不留了。
能坐進這個院子的人,都有拿得出手的東西。她不能靠一卷殘譜過一輩子。
岳鶯鶯最後下水。
她沒有往沈觀南身邊擠,只坐到池沿外側。溫泉院的酒水、夜宵、備用衣物和第二天早飯,全由她安排。
葉紅魚可以靠集團養山莊。
燕回可以管飯。
蘇雀能守規矩。
她要管的是八個人放在一起後,仍能正常過日子。
這比接手三十六堂口費腦子。
岳鶯鶯看了一眼池中座位。
「今晚沒有座次圖。」
霍星鸞問:「放棄了?」
「看開了。」
「真看開了?」
「帶了弩。」
霍星鸞往沈觀南身後挪了挪。
姬如雪還坐在池邊。
長劍橫在膝前,衣服也沒換。
沈觀南抬手。
「劍收起來。」
「放哪裡?」
「庫里。」
「離你太遠。」
「孔雀翎在主院。」
「那件東西會傷到自己人。」
「有權限鎖。」
姬如雪想了一陣,把劍交給山莊侍者。
她從秘密基地出來以後,劍從未離身。睡覺時放在枕邊,吃飯時橫在腿上,進溫泉也要守住池沿。
沒有劍,她的手在腰側停了兩次。
沈觀南向她伸手。
「下來。」
姬如雪握住他的手,踩進池中。
霍星鸞給她讓了半個位置。
「劍沒了,還習慣嗎?」
「能殺你。」
「用什麼?」
「手。」
「那沒事。」
姬如雪坐到沈觀南膝前,背部貼著池沿。她沒有繼續找劍。
主人在這裡。
她守的人也在這裡。
蘇雀拆下監測環。
「今晚定個規矩。」
葉紅魚問:「神捕司又要備案?」
「山莊內部不歸神捕司。」
「那你定什麼?」
「以後有人遇到事,不准自己扛。」
岳鶯鶯先開口:「可以。」
她過去最擅長自己處理。
能用錢解決,不找人。能殺掉,不留到第二天。如今江南舊部、岳家人手和紅魚集團連在一起,她若私自動一處,其他地方都會受影響。
長孫無垢點頭。
「長孫舊部也算山莊的人。」
賀驚蟬說:「實驗室有高風險項目,我提前告知。」
燕回問:「廚房失火算嗎?」
蘇雀看向她。
「算。」
「那霍星鸞偷吃呢?」
「不算。」
霍星鸞端著酒碗。
「我支持蘇隊長。」
葉紅魚靠在沈觀南肩上。
「我也加一條。誰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家可以說。家裡的人不許笑。」
霍星鸞問:「你剛才還笑蘇雀睡了十六個小時。」
「她沒受委屈。」
蘇雀說:「我記著。」
「你已急哭。」
「再說一遍。」
「規矩剛定,不許笑。」
蘇雀伸手去抓她。
霍星鸞從水裡翻到另一邊,躲到沈觀南背後。
姬如雪按住她的肩膀。
「抓到了。」
「你站哪邊?」
「主人這邊。」
院內亂了一陣。
酒罈空了半壇,果盤也見底。
誰都沒有提外面的門派、產業和舊案。
沈觀南靠在池階,八個人都在身邊。
葉紅魚放下了集團總裁的架子。
蘇雀沒有穿制服。
燕回的手還搭在他小腿上。
賀驚蟬只管那份脈搏。
霍星鸞把第二碗酒遞過來。
姬如雪沒有劍。
岳鶯鶯不再查看座次。
長孫無垢交出了完整琴譜。
這些女人各有自己的生活,也各有退不了的事。
她們願意把山莊當成同一個家。
沈觀南接過酒,一口喝完。
「不管天下還要怎麼轉,只要你們守在這裡,這一生我就寵到底了。」
葉紅魚先抱住他的手臂。
「沈爺,這句話有八份?」
「一份。」
「八個人分?」
「誰拿到算誰的。」
霍星鸞舉手。
「我輕功快。」
蘇雀按住她。
「坐下。」
燕回沒有說話,只把手放進沈觀南掌中。
賀驚蟬關掉監測設備。
姬如雪問:「一生有多久?」
沈觀南看向她。
「很久。」
那條早已滿格的終極進度,在這一晚完成結算。
系統界面自行展開。
八個人的名字依次亮起。
葉紅魚。
蘇雀。
燕回。
賀驚蟬。
霍星鸞。
姬如雪。
岳鶯鶯。
長孫無垢。
綜合評定全部歸入絕世。
綁定完成。
封印落定。
界面沒有發放內力,也沒有出現新武功。最後那道電子提示結束後,所有記錄合攏。
系統從此不再發出聲音。
沈觀南關掉界面。
他低頭時,蘇雀肩後那道舊傷正露在水面上。燕回的手腕還有鍋沿壓出的淺痕。霍星鸞腿側也留著早年走江湖留下的傷。
他不會老。
她們會。
沈觀南把八人的手一一探過,記下脈象。
回房以後,他打開系統早期留下的舊檔。
一份從未實踐過的方子,停在最後一頁。
長生駐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