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場裡安靜了足足十秒。
三千人的場館,沒有一個人出聲。
陸澤跪在擂台上,膝蓋壓著青石,右手攥著那根光禿禿的劍柄,虎口的血順著手指滴在地面上。
他在發抖。
經脈里那股被九陽真氣衝散的氣血在往回翻湧,五臟六腑都在同時發出抗議。
沈觀南已經坐回了醫療區的摺疊椅上,礦泉水喝了半瓶,瓶蓋擰回去,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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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等。
等一件他從搭脈那一刻就察覺到的事。
陸澤撐著地面站起來,臉色灰白,嘴角的血擦了一把,抹在袖口上,格外扎眼。
他沒有下擂台。
他轉向裁判席,聲音略顯嘶啞:「這個人用了暗手!剛才他的兩根手指上附著了某種陰寒之力,我懷疑他使詐!」
看台上頓時炸了鍋。
圍觀群眾最喜歡這種反轉,贏了還使詐?誰使詐?怎麼使的?
裁判席上的幾個老頭互相交換了一下眼色,為首那個白鬍子老頭站起來,清了清嗓子。
「陸澤,你的意思是要求驗查對方的真氣屬性?」
「對!」陸澤的語氣很急,「他用了不正當手段!」
沈觀南低頭擰開礦泉水又喝了一口,動作慢得令人髮指。
「沈先生,」白鬍子老頭喊了一聲,「裁判席可以安排一位長老探查你的真氣屬性,你是否同意?」
「同意。」沈觀南連頭都沒抬。
這個回答太快了,快到陸澤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
裁判席派了一個精瘦的老頭上來,大家都叫他周老。
周老是白雲市武道界的前輩,退休前在神捕司武學鑑定科幹了三十年,探查真氣屬性是他的老本行。
周老走到沈觀南面前,沈觀南站起來,伸出右手。
周老把手搭上去,三秒後,鬆了手。
他的表情很複雜,回頭看了一眼裁判席,又看了一眼沈觀南。
「什麼屬性?」白鬍子老頭問。
「至陽至純。」周老的聲音有點干,「純正得……不可思議,絕無陰寒之氣。」
看台上又是一陣嗡嗡聲。
陸澤的臉從灰白變成了鐵青。
沈觀南把手收回去,揣進褲兜。
然後他看著陸澤,說了一句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
「周老。」
「嗯?」
「既然來都來了,幫我看看陸公子的真氣屬性吧。」
全場一愣。
陸澤的身體往後縮了一下。
動作很小,但沈觀南看得一清二楚。
周老不明就裡,看向裁判席。
白鬍子老頭想了想,點了點頭。
「陸澤,配合一下。」
陸澤站在擂台上,手攥著劍柄,沒伸手。
「怎麼?陸公子是挑戰方,又是提出質疑的人,自己驗一下,不過分吧?」沈觀南的語氣很隨和。
陸澤無意識做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吞咽動作,被林鶴音看到了。
她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驗就驗。」陸澤伸出了手。
周老搭上去。
這一次,三秒不夠了。
周老的眉頭皺了起來,手指在陸澤的腕脈上停了將近十秒,換了兩次指法。
「陸澤。」周老鬆開手,臉色變了。
「你體內有殘留的外源性藥物反應。」
演武場裡的嗡嗡聲停了。
「什麼藥?」白鬍子老頭的聲音沉下來了。
「催元丹。」周老轉身面向裁判席,「一種通過外力催化丹田潛能來短期提升內力的禁藥。服用後四十八小時內,內力可暫時提升兩到三成,但副作用是經脈損傷不可逆。」
他頓了一下。
「白雲市武道交流會的規章第七條:參賽選手禁止服用任何增強型藥物,違者取消參賽資格及三年內的排行榜名次。」
全場譁然。
「禁藥?陸家劍莊的少莊主吃禁藥?」
「難怪今天打得比上次兇猛,我就說那太極門的老李不至於二十幾招就扛不住。」
「丟人啊……」
貴賓區,陸澤母親的臉色已經掛不住了。
她的手在抖,身邊幾個陸家的朋友一個接一個地別過了頭。
陸澤站在擂台中央,滿場的目光從四面八方扎過來。
他的嘴唇動了幾下,說不出話。
沈觀南走到擂台邊緣,沒有上去,只是站在石階下面,仰頭看著台上的陸澤。
「陸公子,上次在宏濟堂,你偷偷放了一記暗勁想打我岔氣。今天在擂台上,你吃了禁藥來打一個大夫。」
沈觀南語氣不急不躁,卻又咄咄逼人。
「你到底是來切磋的,還是來鬧的?」
劍柄從陸澤手裡滑落,鐺的一聲砸在青石地面上,彈了兩下,滾到擂台邊緣。
他沒有回答。
因為他沒有任何可以回答的話。
沈觀南轉過身,走回醫療區,坐下來,繼續整理桌上的冷敷貼。
裁判席宣布了處罰決定:取消陸澤本次參賽成績,停賽三年,移交白雲市武道協會紀律委員會審查。
陸家的人在貴賓區坐不住了,陸澤的母親帶著幾個人匆匆離場。
陸澤自己下了擂台,整個人縮著脖子,從通道側門出去的時候,路過了貴賓區前排。
林鶴音還坐在那。
她沒站起來,也沒看他。
陸澤在她旁邊停了一步,手往前伸了一下,想拉她。
林鶴音往旁邊挪了半個身位。
陸澤的手停在半空中,最後慢慢收了回去,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走了之後,林鶴音在位子上坐了很久。
周圍的人都在議論,各種聲音灌進耳朵里。
「早就有人說陸家劍莊的底蘊不行,全靠吹……」
「那個沈大夫是什麼來頭?兩根手指碎劍……你見過嗎?」
「前兩天林鶴音不是還跟陸澤出雙入對……」
最後這句飄進來的時候,林鶴音的手指攥住了裙擺。
她轉過頭,看向醫療區的方向。
沈觀南坐在摺疊桌後面,正在給一個扭了腳的選手做檢查,手指搭在對方腳踝上,一邊查一邊跟那個選手說什麼,對方還笑了一下。
他全程沒有往貴賓區看過一眼。
交流會的後半程沈觀南沒有再上台,他老老實實地坐在醫療區做他的醫療保障,貼冷敷貼、查傷、寫簡單的診斷建議,專業又敬業。
下午五點,交流會結束。
沈觀南收好急救箱,從醫療通道往外走。
通道拐角處,葉紅魚靠在牆上等他。
酒紅色西裝的肩線剪裁得很好,把她的身形撐得筆直,圍牆外面的夕光照進來,打在她半邊臉上。
「走吧,車在外面。」葉紅魚轉身就走,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
沈觀南跟了上去。
走出通道的時候,晚風把葉紅魚的頭髮吹起來一縷,掃在她的後頸上,她伸手把頭髮攏了攏。
沈觀南脫下白大褂,抖了抖,搭在了葉紅魚的肩上。
葉紅魚的腳步停了半拍。
「幹嘛?」
「風大。」
她低頭看了一眼搭在自己肩上的那件白大褂,沒拿下來。
兩個人往停車場走。
身後的通道里,傳來了高跟鞋急促的聲音。
「沈觀南!」
林鶴音追了出來。
沈觀南沒有回頭。
葉紅魚也沒回頭,但她的嘴角往上提了一點。
「沈觀南!你等一下!」
腳步聲越來越近。
沈觀南沒有加快步伐,但也沒有停下來。
他走到葉紅魚的跑車旁邊,拉開副駕駛的門,回頭看了一眼跑過來的林鶴音。
林鶴音站在三米開外,白色裙裝在傍晚的風裡飄著,頭髮有點亂,妝也有些花了,眼眶是紅的。
「觀南……我……」
沈觀南沒等她說完,轉過身,又從車裡拿了一件薄外套出來。
走到葉紅魚的駕駛座旁邊,彎腰,把外套輕輕抖開,披在了剛坐進車裡的葉紅魚肩上。
「系好安全帶。」聲音輕柔,安穩。
葉紅魚坐在駕駛座上,側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的東西很多,但她什麼都沒說,伸手拉上了安全帶。
沈觀南繞到副駕駛,上車,關門。
跑車的引擎響了。
林鶴音站在停車場裡,看著那輛紅色跑車從她面前開過去。
副駕駛的車窗沒有降下來。
沈觀南沒有回頭。
連一個眼神都沒有分給她。
跑車的尾燈消失在停車場出口的轉彎處。
林鶴音的腿軟了一下。
她扶住旁邊一輛車的後視鏡,指甲在鏡殼上劃出一道白痕。
三年。
她花光沈觀南所有積蓄,換來一張進入影視圈的入場券。
她用三年的時間,從一個無名小演員變成白雲市當紅花旦。
她又花了不到一周的時間,發現自己精挑細選的白月光是個吃禁藥的廢物。
而那個被她甩掉的窮大夫,兩根手指碎了白月光的劍。
林鶴音的後背靠在那輛車上,慢慢滑了下去,蹲在地上,把臉埋進了膝蓋里。
停車場的黃昏很安靜。
只有遠處演武場散場的人聲,隱隱約約地傳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