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亞沒有將箭收回。
那個弓箭手抓住了他的手，乾裂的嘴唇不斷的重複著同樣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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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的力量越來越小，身體也跟著呼吸一起一伏。
海瑟拉上前扶住了他的肩膀，防止他直接摔到泥坑裡。
「帶回協會。」她說，「他快支持不住了。」
夏亞點頭，把弓鬆開，收起羽箭。
弓兵左手掛在自己身上，腳下的痕跡很明顯是被拖過的。
海瑟拉背著盾，用一隻手扶住他的腰，夏亞從另一面架住他的手臂。
返回的路程比來時更難走。
弓兵清醒的時候還能自己抬腳，昏睡之後體重全部壓在夏亞身上。
夏亞只好放慢速度，儘量走平地。
「你還能堅持多久？」他問。
「這個問題該我問你。」海瑟拉看了一眼他的肩頭說，「你從礦洞裡出來也就幾天吧。」
「我現在有三十支新的羽毛箭，精神狀態比昨天富裕。」
「箭不能代替你走路。」
「那它們至少能在我走不動的時候，幫我處理靠近的東西。」
海瑟拉沒有再跟他爭辯下去。
她把弓箭手的手臂稍微往上抬了點，以免傷口再次碰到樹枝。
兩人用的時間比來的時候要長很多，才將弓兵送到了灰木鎮。
協會裡的人很快就認出了他，莎娜帶著兩個人把他抬進了治療室。
夏亞跟海瑟拉站在外面，身上還沾著泥土，就聽見裡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過了一會，莎娜把門推開。
「傷口已經止住了。」她說，「他吸入了煙塵，左臂骨折，體力也很虛弱，但是目前沒有生命危險。他醒了一次，負責人想聽他親口說明情況。」
夏亞與海瑟拉一同進入治療室。
弓兵躺在展開的床墊上，臉色稍微好了一點。
莎娜在他的手邊放了一杯溫水，傷者喝了兩口，喉嚨還是十分沙啞。
協會負責人站在床尾，兩邊分別是兩個負責記錄的協會幹事。
「你是外圍支援的。」負責人說，「離開營地之前，你看到了多少？」
弓箭手的眼睛動了一下，好像在努力的回想。
「營地剛起火的時候，我在東面的樹林裡。」他說，「火光是從樹後邊冒出來的，顏色十分奇怪，像是紅色的油在燃燒。」
「有多少個襲擊者？」
「不知道。第一輪火焰之後，大家就都亂了。」
他的手指抓住了床單，指節都變成白色了。
「我看見一隻哥布林站在後面。它比普通的哥布林要矮一些，手中拿著一根骨杖，身邊並沒有其他的東西。」
夏亞皺眉。
「它釋放了火焰？」
「對。」弓兵點頭，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它抬起骨杖，杖頭先出現了一些細細的線條，好像是有人在空中畫出來的。那些線條連成一團之後，火焰沿著一個方向打了出去。」
說到這兒，他停下來喘了會兒氣。
「法師的護盾在前面。火焰撞到護盾上之後，護盾就裂開了，隨後整面盾也都破碎了。」
治療室裡面很安靜。
普通的魔物不會出現這種情況，而且很少主動去尋找目標。
儘管弓兵描述的很斷斷續續，但是施法的過程還是很清楚的。
骨杖，構型，指向，破除護盾。
每一項都指向同一個結論。
那隻哥布林確實使用了魔力技能。
「護盾破了之後呢？」負責人問。
「其他哥布林開始移動。」弓兵咽下喉嚨里的乾澀，「它們不亂衝撞，有的繞到一側，有的堵住後路。好像是有人告訴它們該往哪兒走。」
「那個小哥布林在指揮？」
「我不清楚。」弓兵搖搖頭，「我只看到它又把骨杖舉了起來。」
他的臉色又變得十分蒼白，左手猛的抓住負責人的袖口。
「我從旁邊翻進灌木叢，滾下山坡。沒人發現我，我在裡面躲了一天。」
「你沒走？」
「外面一直在有腳步聲。」弓兵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我聽到了拖東西的聲音，也聽到了營地那邊又燃起了火焰。到了晚上我才敢出去。」
他說完這句話，眼皮就慢慢垂下。
莎娜檢查了對方的呼吸，示意負責人暫時不要繼續問下去。
「情報已經足夠了。」協會的負責人走出治療室。
夏亞跟著出去，腦海里不斷的重複著弓兵說的那些話。
能夠畫出構型的火焰，並且會選擇攻擊的方向，還可以讓其他的哥布林進行包抄。
這已經超出了「一個哥布林突然覺醒了魔力」的範疇。
很快大廳里就傳出了負責人的話。
「協會發出討伐委託。」
他把新的委託書貼到公告欄中央，紅色的印章蓋在紙下面。
【討伐委託：北部林地哥布林群落】
目標包括調查失蹤隊員情況，處理襲擊者，調查哥布林群落的頭目，還有異常施法者。
報酬欄下面有一個讓大廳慢慢安靜下來的數字。
十五枚金幣。
這個數目足以購買到位置較好的店鋪，也可以讓一般的冒險者在協會門口排隊報名。
但是沒有人上前。
兩個黑鐵冒險者剛才還在議論紛紛，看了一眼委託紙，又看了看治療室的方向，最後把腳收了回來。
十五個金幣是不少錢。
可那只會施法的哥布林，顯然有辦法讓這錢沒辦法花出去。
「報酬這麼高，怎麼沒人接？」海瑟拉站在夏亞旁邊問。
「因為錢不能替人擋火。」
「也就是說，盾牌可以？」
「盾牌比錢要可靠得多。」
話音剛落，就聽到了協會大門外傳來腳步聲。
一個身材高挑的人走了進來，銀色的頭髮上面還有藍色的挑染。
她的腰間掛著一把短刀跟一支魔槍，在看公告欄的時候，臉上的鬆弛感也慢慢消失了。
嘉赫莉卡停在了那張紅色通報前。
她先看了「織匣」兩個字，然後又看了看新貼出的討伐委託。
「我離開灰木鎮之後，南方的線索就沒有了。」她走到夏亞面前，簡短的說，「那座私人莊園已經清理完畢，記錄和活口都沒有留下。我回來查看一下這邊的情況，剛好看到這份通報。」
她的目光落在夏亞身上。
「這裡發生什麼了？」
「失聯小隊遇到了一隻會施法的哥布林。」夏亞說，「協會準備明天早上組織討伐。」
嘉赫莉卡的視線轉向公告欄，手指輕輕敲了下魔槍的槍桿。
「如果有匣形印記，我願意加入。」
夏亞沒有直接答應。
「臨時隊員？」
「臨時隊員。」嘉赫莉卡說，「我不會占據固定隊伍的位置，也不參與之後的團隊事務。只有在本次任務中一起行動。」
海瑟拉抬眼看著嘉赫莉卡，又看了看夏亞。
夏亞主動介紹：「這是海瑟拉，我的固定隊友。她叫嘉赫莉卡，之前在無名峽谷和我一起行動過。」
海瑟拉把戰錘換到左手，右手伸向嘉赫莉卡。
「我在夏亞那邊聽聞過你。」
嘉赫莉卡握著她的手，目光在修補好的鐵盾上停了會兒。
「嘉赫莉卡，魔獵人。我能射擊，也能近身作戰。」
「你的魔槍不會打到隊友嗎？」
「只要隊友別突然擋在我槍口前面就行。」
海瑟拉收回自己的手，神情十分認真。
「那麼就先把射擊範圍說清楚。」
「能。」
兩個人之間的對話很簡短，像是在核對裝備一樣。
夏亞站在一旁，覺得這比讓她們誇來誇去，更符合冒險者見面交流時的模式。
嘉赫莉卡把手收回後就去看了公告欄里的委託信息。
「施法哥布林的事情由我來處理。」她說，「如果不牽涉到織匣的話，我就拿應該得到的報酬。有關係的話，我需要查看屍體，還有用過的器具。」
「你會聽指揮嗎？」海瑟拉問。
「如果指揮者不打算將我們帶進火堆里，我會。」
夏亞點了點頭。
「那就加入。」
三人來到櫃檯前，協會負責人拿到了固定隊伍的徽記還有嘉赫莉卡的臨時登記資料，在核對完成員信息後，門外就傳來一陣腳步聲。
五人小隊進入大廳。
三個近戰，兩個弓兵。帶頭的人手裡拿著一把寬刃斧，看完公告欄之後就直接走到登記台了。
「這份討伐委託，我們接了。」
夏亞伸手按住了桌子上放著的委託書。
「晚了一步。」
男人看著他，把目光停留在固定隊伍的徽記上。
「印章還沒有蓋下來，就不能說是已經接取了。」
「至少已經輪到我們登記了。」夏亞說，「你們可以等我們退出去之後，再跟協會申請。」
「你們三個去討伐會施法的哥布林？」
男人說話的語氣中帶有明顯的質疑。
「人少了一點吧。我們有五個人，三個近戰，兩個弓兵，怎麼也比你這支臨時湊起來的小隊要可靠得多。」
海瑟拉抬起了眼睛。
「你們有人會魔力技能嗎？」
五個人之間出現了短暫的停頓。
「沒有。」持斧的人說，「可弓箭也可以射死施法者。」
「那得先找到它。」夏亞說，「還要在它完成施法前射中。」
「你覺得我們連這個都做不到嗎？」
「我不知道。」
夏亞收回按在委託紙上的手，神情平靜。
「但是你們連對方有多少個施法者都不知道，就已經開始搶著接任務了。這個判斷速度確實很快。」
大廳里有人低頭咳嗽，想把笑聲壓下去。
男人的表情變得十分難看。
「年輕人，別以為有協會作後盾就可以胡亂說話。到了林子裡，刀劍是沒有眼睛的。」
「協會不必替我擋刀。」
夏亞看了他一眼，然後把委託書又推給了負責人。
「不過你剛才的提醒倒是很有用。你是在說自己可能誤傷隊友，還是在說你們對付魔法的辦法只有祈禱？」
兩名弓兵的臉色很難看，旁邊的近戰隊員也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武器。
手持斧頭的男人抓著斧柄，肩膀很緊。
「你找死是吧？」
「今天不找。」
夏亞看了下他背後的大斧頭，然後又看向那兩個弓兵。
「我要活著拿到十五枚金幣。如果你們要在協會裡提前練習誤傷，可以先問負責人允不允許。」
協會負責人用手指輕敲了下櫃檯。
「夠了。」
他拿過夏亞三人的資料，用一種沒有感情的語氣說。
「這次討伐需要偵查，正面防禦，治療，還有遠程壓制。夏亞的風感能提前發現敵人，海瑟拉能擋能療，嘉赫莉卡的魔槍可以在遠方干擾施法。」
負責人望著這五個人。
「你們人數多是沒錯，但你們的隊伍中並沒有治療師，也沒有確定的應對魔法的方法，數量並不會填補你們在配置上的不足。」
拿著斧頭的男人沉默了一會。
「所以協會挑中他們？」
「協會會選擇最適合執行任務的隊伍。」
負責人蓋過章，把委託書遞給夏亞。
夏亞保管好委託書。
五人小分隊也不再爭執。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往門口處走了幾步，在經過夏亞身邊時，頓了一下，但並沒有回頭與他說話。
出了協會的大門，他回過頭看了一眼。
此時的眼神已經不再是爭論失敗後的惱怒情緒了，倒像是把一件事兒銘記於心。
夏亞注意到了對方的目光，也記住了他的樣子，還有他離開時按在斧柄上的手。
三個人來到大廳旁邊的地圖桌前。
地圖上標有灰色的木鎮，北方的森林，以及失蹤小分隊最後紮營的地方。營地中還有一處用黑墨水畫出的區域，旁邊還有關於哥布林活動範圍的文字說明。
海瑟拉用手指在路線上面畫了一下。
「明早出發，先回到營地看看有沒有拖痕，再按著倖存者說的去找群落。」
「我去前面探路。」夏亞說，「海瑟拉負責保護撤退路線，嘉赫莉卡負責壓制施法者。」
嘉赫莉卡望著地圖上黑色的部分，壓低了聲音。
「如果那隻哥布林身上也有匣子一樣的印記，那麼這次討伐就不是普通的討伐了。」
夏亞點頭，將目光轉向地圖上標註的哥布林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