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布林有很多不良習慣。
它們喜歡亂扔骨頭,在洞裡留下臭味,把戰利品跟垃圾放在一起。
唯獨打掃戰場這件事,夏亞從未聽說過。
他又蹲到了營地外面,把地面上被風吹亂的枯葉撥到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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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土表面有幾道淺色的痕跡,好像是有人用樹枝來回拖過之後,再蓋上原來的腳印一樣。
「還有別的東西。」
夏亞指了指營地旁邊的兩棵白樺樹。
第一棵大樹的樹幹上有焦黑的部分,大概在人的胸部附近。
樹皮向外捲曲,焦痕邊緣還有幾條小的暗紅色紋路,仿佛火焰沿著一條看不見的路徑蔓延開來。
第二棵樹的痕跡是靠近根部的。
燒毀的樹皮出現凹陷,顏色變成黑色或灰色,在周圍並沒有很清晰的擴散痕跡,倒像是有一股力量從裡面衝出來,將木屑往外推送。
夏亞開啟【洞察】,視野里的焦痕開始分出各種各樣的魔力殘留。
第一處殘留比較均勻,魔力沿著幾條清晰的路徑擴散出去,餘溫集中在樹幹表面。
第二處魔力在木頭裡面,分布很亂,但是比第一處要濃很多。
「第一種痕跡就是火屬性魔力技能,是人類法師常用的一種。」海瑟拉走到樹邊,伸手碰了一下焦痕,卻沒有碰上去,「我在傭兵隊裡見到過施法的情況。火焰噴出之後,通常會在邊緣形成收尾式的灼燒痕跡。」
她又去看其他的樹,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第二種看不出來路。它的魔力沒有按照一般術式的規律擴散開去,倒像是有人把一團火強行塞進樹里,然後從裡面爆開。」
「所以失聯小隊裡確實是有法師的。」夏亞看到第一處焦痕的時候就猜到了,「對手也會用魔力。」
「只能這樣去猜。」海瑟拉收回了自己的手,「也有可能是一個施法者用了兩個不同的術式。」
夏亞點頭。
這句話很像偵查工作的標準答案。
有腳印就可以知道有人來過。
看到了魔法痕跡,才能知道是有魔法作用在上面。
如果線索本身就能寫出供詞的話,協會恐怕早就不會發出勘察委託書了。
海瑟拉蹲下身來,把踩進泥里的草葉掀了起來。
草葉下面有一條淺溝,溝寬不到半步,從營地邊一直延伸到灌木後面。
溝里沒有凝固的血跡,泥土也沒有被血液浸透。
「拖痕存在。」她說,「地上沒有血。」
夏亞靠近觀察。
拖痕所到之處被樹枝掃過,溝邊還有一些新填平的土塊。
拖動的力量很大,草根連同泥土被扯斷了,但是並沒有留下雜亂的掙扎痕跡。
「受傷的人被拖走了,或者被拖走的東西沒有繼續流血。」夏亞說,「也可能有人在拖動之前先處理過傷口。」
「哥布林能為傷員包紮嗎?」
「可以拿泥土把它們堵住。」
「那不叫處理。」
「對它們來說,使傷口不往外流血,就已經是醫療技術有了突破。」
海瑟拉看了他一眼。
兩人順著拖痕離開營地。
夏亞走在最前面,跟地面保持一定距離,儘量不踩到之前的痕跡。
海瑟拉落後了兩步,盾牌舉到了胸前。
樹林裡的風比營地周圍的小。
夏亞閉上眼睛,讓氣流從耳邊以及衣服領口的地方穿過。
風吹過前面的灌木叢,把濕漉漉的泥土氣息,樹皮撕裂散發出的苦味都帶到了這裡。
拖痕並沒有一直沿著直線前進,在土坡旁邊分成了三條路,之後又重新回到密林之中。
夏亞抬起手示意停止,走到左側低矮灌木處。
它的主幹距離地面不足一尺的地方被折斷了,斷口向下,枝葉上還有泥土。
「這好像被踩碎了。」夏亞說。
海瑟拉走過來看了看。
「重量從上面壓下來,斷口處的樹皮向外翻。」她說,「小東西也能做。」
夏亞繼續向前,沿著風流尋找第二處痕跡。
被折斷的樹枝距離地面大約兩米左右,在旁邊樹幹上還有向上的抓痕。
枝條沒有被人踩斷,好像是有人抓住了它向下拉。
他抬起頭來看了看樹枝,然後又轉過頭來看著海瑟拉。
「普通哥布林夠不到這裡。」
「只有把它們摞起來的時候才有可能。」
海瑟拉說完之後停頓了一下,顯然覺得這種方法不適合用來在戰場上解決問題。
「但是這樣會把最上面的哥布林暴露出來,也不利於追擊。」
「哥布林還會追嗎?」
「當然會的。體型小,速度快,在遇到單獨一人的時候可以從三個方向上去追趕。」
海瑟拉觸碰到枝條斷裂的地方之後,說話的語氣就變得謹慎起來。
「不過這高度估計是大哥布林或者哥布林力士。」
夏亞看向她。
「大哥布林我認識,哥布林力士是什麼東西?」
「更高一些,更重一些,用石錘,礦鎬。」海瑟拉說,「我在西邊山道遇到過一隻。大概有兩米高左右,可以把一個成年人搬不動的礦石扛在肩上。」
「聽起來挺適合加入搬家公司當搬運工的。」
「它將我的同伴連人帶盾牌一起摔進了石頭堆里。」
「那看來是不適合。」
第三條痕跡的位置是在右前方。
從樹冠上被扯下來的是一根橫向生長的粗枝,在樹皮上留有四道不成排的抓痕。
斷口處沒有刀痕,但在枝條下面有一些新鮮的倒伏的蕨葉。
三處痕跡的高度以及受力的方向都不一樣。
這說明這片樹林至少出現過不一樣體型跟行為方式的敵人。
至於數量,暫時夏亞還無法判斷。
拖痕繼續向前,沿著一條小山坡滑了下去。
夏亞在坡底停下腳步。
這裡的地面比較平坦,落葉也堆積得很均勻。
但風穿過土地縫隙的時候,會帶來一些被掩藏起來的鐵鏽味,血腥味。
他蹲下身來,拿出了短刀,在最上面一層泥土上用刀背輕輕颳了一下。
泥土之下有一片暗紅色的。
清理完以後,在坡下可以看到許多乾涸的血跡。
血跡擴散的地方比拖痕要寬很多,幾株草根都變成了暗褐色。
旁邊有幾根折斷的箭杆。
羽毛已經燒成灰燼,箭頭有的已經彎折變形了,有的只剩下一半的金屬部分。
旁邊還有一塊黑色碎塊,夏亞用刀尖挑出來,認出是人類制式護甲的內襯扣片。
「這裡曾經發生過一場戰鬥。」海瑟拉壓低了聲音。
夏亞沒有回答,繼續查看周圍。
血跡主要在坡底跟兩邊樹根的地方,而箭頭碎片則來自三個不同的方向。
有人嘗試從坡上向外出擊,也有人在後撤過程中從灌木中反擊。
戰鬥進行了好一陣子。
失聯小隊曾經在這裡抵抗過,之後有人受傷,被拖往更遠的地方。
戰鬥結束後,敵人回頭收拾了血跡,打掃了腳印,並且處理掉了營地周圍的所有痕跡。
這已經不是普通哥布林所為的搶劫行為了。
「它們在打掃現場。」海瑟拉看著被翻動過的那層土地,「為什麼會這樣呢?」
「可能就是不想讓後面的人跟著去。」
「哥布林會有這樣的想法嗎?」
「目前看來,應該會有至少一個。」
夏亞將一段箭杆跟兩片護甲碎片裹在油布里,並且在附近一棵樹上做了個不易被人發覺的記號。
勘察委託書上寫明了要查清營地的情況以及敵人的數量,並沒有提到要救人,也沒有提到要為失聯的小分隊開闢出一條通路。
目前的證據已經足夠證明,這裡發生的是有組織的伏擊。
再往裡走,就會得到更多的線索,或者會有兩個金幣都賠進去的麻煩。
「回去吧。」夏亞站起身說道,「把這些都帶回協會,等他們再發布新的委託。」
海瑟拉點頭表示同意。
「同意。」
她答應得非常痛快,並沒有因為失聯的人還活著而硬要繼續下去。
夏亞知道,這並不是冷漠,而是知道兩人職責的範圍。
他們是來核實情況的。
如果不撤退的話,勘察可能就變成了第二支失蹤的小隊。
二人剛轉過頭來的時候,夏亞停住了。
風向改變了。
密林中有一陣急促的氣流衝撞過來,還伴著折斷灌木的聲音。
海瑟拉舉起了盾牌,戰錘落入右手。
她站在夏亞前方,用盾面遮住了胸口跟肩膀,右腳後跟蹬地。
夏亞退到她側後方,拿出一支箭搭上弓。
等兩人擺好了姿勢之後,灌木叢裡面的人撞了出來。
一個人影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
他穿的是看不出顏色的皮甲,肩口處有破洞,左臂垂在身體的一邊,手裡拿著一張小弓。
弓弦已經有一半斷掉了,箭袋也空了,只有一根斷箭卡在皮套旁邊。
他臉上的泥土,血跡很多,嘴唇乾裂,眼神空洞得好像沒有看到兩個人。
直到他看著夏亞手中的弓箭。
男人突然的腳步就亂了,身體往旁一歪,差一點就摔倒。
他張開雙臂把頭護住,好像弓弦的聲音本身就會讓人產生一種無法承受的恐懼感。
夏亞放低了弓。
那名弓箭手已經撲到了他的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對方的手指在顫抖。
他乾裂的嘴唇張開之後,發出的聲音像是被煙燻過一樣嘶啞。
「那個哥布林會魔法……」
海瑟拉握緊了戰錘。
弓箭手看著夏亞,手指顫抖得更厲害了,好像還能看到那片不正常的火焰。
「那個哥布林擁有真正的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