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別人背後放冷箭,你平常是怎麼跟人打招呼的?」
銀髮女人的聲音跟她的長相一樣冷酷。
她拿起一縷被箭頭削斷的頭髮,冰藍色的蛇眼看著夏亞。
夏亞把長弓掛回肩上,走到岩壁前。
他握住金剛箭的箭杆,用力向外一拔。
伴隨著黏膩的撕裂聲,箭頭帶出了一團黑色的血液。
「從十幾米的懸崖上向下開槍,差點把路人的腦袋掀翻。」夏亞甩開箭頭的黑血說,「你的出場方式有點特別啊。」
嘉赫莉卡看著他手裡的箭。
「箭頭距離我的脖子只有一指的距離。」
「風向限制了攻擊路線,你身側的縫隙是唯一的攻擊方向,而且要是不射這一箭,你的脖子現在就已經多出幾個窟窿。」夏亞把箭在岩石上蹭了蹭。
嘉赫莉卡沒有繼續在這個問題上糾纏。
她看了一會兒那個黑鐵弓兵。
面對一個徒手將黑鐵上位魔物砸進牆裡的魔人,這小子居然還能冷靜的說話。
她把那一縷斷髮隨便一拋,隨後收起了短刀。
「嘉赫莉卡。」她報上自己的名字,「魔獵人。」
夏亞點點頭,「夏亞,冒險者。」
嘉赫莉卡走到磷岩狼的屍體旁。
她沒有理會地上那些沾滿了血跡的皮毛,還有破碎的骨頭,只是一蹲身就熟練的割開了魔物脖子上的地方,取出兩塊還算完整的堅硬背鱗,隨手放進腰間的皮袋裡。
「這個東西不在我的狩獵計劃里,只是順手。」她站起身來,拍掉手上的灰塵說,「我來這裡是想要找一頭青銅級的無音魔蝠。」
「在哪?」夏亞問。
「就在峽谷裡面。」嘉赫莉卡指著岩壁上的一條不容易被人發現的劃痕,又在空中抓了一把,「風中的氣味還沒有完全消散,那種喜歡在黑暗中用聲波出沒的可憎生物,通常會選擇空氣流動比較複雜,還能產生回聲的狹窄通道作為自己的巢穴。」
夏亞從皮袋中取出一株挖好的風鳴草。
「我接了五十銀幣的採集任務,需要十株成熟的風鳴草。這東西只生長在風口的地方。」他向前看了看昏暗的通道,「我們的路線應該是一樣的吧,一起?」
嘉赫莉卡轉過頭來,一雙蛇瞳緊緊盯著他。
在以往的經歷中,正常的冒險者都不會跟魔人同行。
她突然舉起了右手。
黑色的鱗片從她的手腕上蔓延到整個手掌,手掌又變成了那可怕的惡魔利爪。
幾簇冰藍色的火焰在鱗片之間的空隙處跳躍著,並且發出輕微的爆燃聲。
「路線相同,不等於我們要一起前行。」嘉赫莉卡的聲音又冷了幾分,「你應該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嘉赫莉卡把惡魔利爪舉起來,在火焰的照耀之下,她脖上的頸環也散發著冷光。
「魔人可能會失去理智。」
嘉赫莉卡略微壓低上身,爪刃朝向夏亞,露出一個自己覺得很有威懾力的表情。
「也許走到一半的時候,我就會把你喉嚨撕開。」
很多人看到這種姿態就會雙腿發軟。
不管是灰木鎮還是別的地方,魔人這個詞總是牽涉到偏見,恐懼,以及不可控的風險。
嘉赫莉卡已經習慣了人們對自己所持的恐懼,厭惡,以及警覺的態度。
可是她等了一會兒,卻沒在夏亞臉上看到那種情緒,反而是一種沒見過的奇怪眼神。
「你那是什麼眼神?」
「在看你的手,真酷。」夏亞取下腰間的水壺,遞到了她的面前。
「剛才多謝你的那一槍。要不要喝點水?」
「……」
嘉赫莉卡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這是什麼態度?
面對魔人不是這樣的!
你應該害怕、應該厭惡、應該鄙夷。
然後她再在他人討厭的目光中冷笑一聲,瀟灑離去。
你怎麼給我遞水?還向我道謝?
嘉赫莉卡還是第一次遇到態度對她這麼友好的人。
夏亞胸口那枚古老的命運硬幣正貼著皮膚微微發熱。
他早就感覺到了。
自從嘉赫莉卡從天上掉下來的時候起,他便知道這一次命運餘波帶來的相遇,大概已經到來了。
既然不能預料到意外會在哪裡出現,那麼跟在一位可以制服黑鐵上位魔物的魔獵人身邊,安全性反而更高一些。
嘉赫莉卡看著面前遞水壺的黑鐵弓兵,這才回過神來。
「不明白我的話是什麼意思嗎?」她故意壓低聲音,使語氣聽起來更兇惡一些,「魔人是會失控的怪物,這爪子一用勁你的胸口就會被捅穿,就不怕我發瘋把你撕成碎片嗎?」
得益於風語者的直覺,夏亞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感知到他人的情緒。
例如此刻,他可以感覺到嘉赫莉卡的慌亂,以及一點小小的喜悅。
夏亞看著這個高挑的魔人御姐努力裝凶的樣子,腦子裡冒出一個有些跑偏的念頭。
還挺可愛的!
這顏值放在灰木鎮的大街上也是一流,在他見過的人當中僅次於庭院裡的精靈姐妹。
要是身材再嬌小一點,變成個白毛小蘿莉就更好了。
夏亞甩了甩腦袋,把這個危險的想法趕出腦海。
打住,喜歡蘿莉是會被電的。
嘉赫莉卡並不知道這個人類腦中在想些什麼樣的奇怪東西。
這是她第一次在一個人類的眼中見到這種不是厭惡,甚至有些欣賞的目光。
以前遇到的人,不是厭惡的躲避,就是害怕的拔出武器,就連魔人之間也是冷冰冰的戒備著彼此。
她惡魔利爪上的黑色鱗片很快褪去,又變回了人類的形態。
嘉赫莉卡沒有說話,默默的接過水壺,仰起頭喝了一口。
「我們走的路線是一樣的。」夏亞看見她將水壺交還過來,就隨手把水壺掛在了腰帶上,「一起合作怎麼樣?」
嘉赫莉卡擦去嘴角的口水,但是沒有接話。她將魔槍再次掛在後腰處,反手將短刀握在手中。
「可以跟著我。」她轉身之後就往峽谷里走去,「但我不會去分心照顧你。」
「成交。」
「如果你被魔獸咬死了的話,我最多只能順手把你有價值的裝備帶走賣掉。」
「你如果在我提醒危險的時候到處亂跑,我也會把你留在裡面當誘餌。」夏亞跟了上去。
她看了夏亞一眼,並沒有去爭論。
兩人一直往峽谷里走。
頭頂的天光被兩邊越來越近的山崖遮住,但是谷底還是有風穿行。
夏亞跟在嘉赫莉卡身後,大約三步的距離。
他側耳傾聽,想從風聲中得到更多的信息。
走著走著,他突然就停下來了。
峽谷中還有風吹過。
岩壁的裂縫還存在。
但是,聲音沒有了。
那些原來被風吹起來的細小砂石碰撞的聲音,岩石縫隙中偶爾傳來的蟲鳴聲,以及他們自己踩在地上發出的腳步聲,都像被一層無形的罩子給屏蔽掉了。
空氣中出現了一個無聲的真空地帶。
前方的嘉赫莉卡停下身,抬手制止夏亞繼續往前。
她手握魔槍,銀色的頭髮在空氣中無聲飄揚。
「它已經發現了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