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利民順帶把那牛皮紙袋也給放了上去。
喬明德看了樓下的車倒也沒墨跡抽出片子,轉身就插在了看片燈上。
看了半天,喬明德這才開口。
「你在縣醫院拍的這個,是多少毫安的機器?」
「三十毫安。」
喬明德沒著急說話,走回了桌邊坐了下來,又重新把那張派車單給拿了起來,翻過去看了看背面。
「這個章是誰給你蓋的?」
「廠里醫務室的大夫早上給我蓋的。」
「蓋的什麼他自己知道嗎?」
「嗯,我和他說過了。
喬明德把單子放下了,陳利民來醫院這麼久還是第一次看喬明德這個表情。
「五月份的時候當時我和你說過三樣東西你還記得吧?」
「一張合格的片子,廠里蓋章的工齡工種證明,還有車間的粉塵數據,另外還有一句話你怕是忘了。」
「湊齊了再來找我,你現在湊齊了嗎?」
陳利民沒說話,他當然知道這是一步險棋但他必須要走。
「你這個根本就不能算是證明,你以為蓋個章就完了嗎?」
「這上頭只寫了送上級醫院檢查,工種工齡什麼都沒寫,送上去也是被打回來的料。」
「我不是拿它來和您要東西的,我是想告訴您廠里已經蓋過一次章了。」
喬明德沒有立刻接話,他把那根手指從單子上收回去,兩隻手交疊著放在桌上。
說心裡話,喬明德心裡現在是越來越欣賞陳利民這小伙子了,不單單是因為他會翻譯和醫療水平。
最主要是喬明德在他身上看到了那份身為醫生的本心,那種為了治病救人可以付出自己的一切,甚至是不惜現在跑過來得罪自己。
但有些話他必須要說,要不然這小子不知道現實的險惡。
「陳利民,你借調應該是五月十幾號來的吧?現在已經七月了。」
「還有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三個月如果你拿不出來我要的第二樣東西你就回去,這話是我說的,我可沒忘。」
「我也沒忘。」
「可我說的那第二樣東西,不是這個。」
「你不要以為你會翻譯,我喬明德離了你就轉不動了!」
陳利民沒吭聲。
「你前段時間翻的那些東西,全院裡面能翻的人確實不多,可也不是只有你一個。」
「我要是想找人,省里醫科大學裡面有的是人能對付的!」
這話陳利民沒接,一天一夜的沒合眼已經讓此時的陳利民疲憊到了極點。
「喬主任,那個人現在就在樓底下的車斗上。」
「他今年五十多了,三車間一共七十來個人,比他年紀大的還有十幾個。」
「我要是等到八月十七號把您要的那個東西交上來了,再回過頭去弄這個。」
剩下的話他沒再往下說,外頭喊號的那個人換了個調子,讓家屬別都在門口擠著了。
「等到那個時候他們在不在我不知道,但廠子到時候垮了,肯定就不會給我蓋這個章了。」
這句一出,喬明德的眉毛動了一下。
「這話誰和你說的?」
「廠長當時自己和我說的,五月份我去廠裡頭跑另一個單子的時候,那會他就跟我說廠子快不行了」
「說我如果明年來的話,他就算是想批也批不出來。」
這會的喬明德沒說話了,就這麼看著手裡的那張派車單。
「今天這個章能蓋下來,不是因為我說的多好聽,而是現在這個廠子還在那。」
「不是我等不起,是那個章等不起了。」
喬明德坐在那裡很久都沒有動,伸手把桌子上寫了一半的東西合上推到了一邊。
隨後又從抽屜裡頭拿出來一張紙在上頭寫了行字。
「你真不愧是周德福那個老骨頭的徒弟,性子和他一模一樣,當年他在我辦公室的時候,和你現在一個樣。」
「拿著這個下去找放射科吧。」
他來不及思考前一句話是什麼意思了,低頭掃了一眼那張紙。
上頭寫著胸部正位,按照塵肺標準位置,右下角是喬明德本人的名字。
「謝謝主任!」
「不用謝我,我不管他是從哪來的,這個病人本來就應該拍這個片子和你沒關係。」
「下次記得再有這種事和我打個招呼,別再這麼衝動了。」
「我辦公室裡面的鑰匙你又不是沒有,讓別人來告訴我是什麼意思?下次用不用貼個告示告訴所有人你請假了?」
「知道了。」
陳利民把那張紙收好轉身就出去了,他何嘗不知道雖然喬明德嘴上這麼說,但心裡頭其實是在保護自己。
如果他突然就這麼走了,這屬於玩忽職守了回來可是要挨處分的。
人家可不會管你的情況是不是真的著急,反正你走了就是不對,就要說你沒有規矩。
待到陳利民走後,隨著門輕輕關上整個辦公室只剩下了喬明德一個人。
他把那張派車單從桌上重新拿了起來看了很久,嘆了口氣還是拉開抽屜從最底下摸出一個牛皮袋放了進去。
人終於抬上去了,放射科的那間機房在一樓的最東頭,門口掛著一個厚布帘子。
走進去放射科的那機器是立式的,整整比縣醫院那台高出去一個頭,機身上有一塊銘牌,上頭的字被人擦的發亮。
進去之後那技師才說這個片子必須要站著拍,老魏現在這個情況根本就站不住,把兩隻胳膊勉強摟在前頭讓人貼住板子。
「這個一次要憋多久啊?」
看著老魏那有些憔悴的模樣,他兒子明顯有些擔心。
「三秒就能行了。」
小伙子回頭看著他爸,這會的老魏靠在牆上,一隻手扶著他兒子的胳膊胸口一起一伏的速度很快。
陳利民走過去把氧氣袋的管子往上提了提。
「魏叔,您拍這一張不但是為了您自己,還有三車間的那些兄弟們拍這一張就三秒。」
「要是實在站不住的話就算了,等明天再說。」
陳利民知道這老魏心裡頭最重情義,從縣裡到地區這一路別人可能不明白這病是怎麼來的,但他的心裡頭那可是門清。
老魏看著陳利民沒說話,把扶著他兒子的手鬆開了。
他是自己一步步走過去的,他兒子伸手要扶,被他拿胳膊肘擋了回去。
走到板子跟前他自己轉過身將後背貼了上去,技師把他兩隻手繞到前頭了,教他怎麼往前收肩膀。
「大爺,吸氣一下試試。」
「再來一次。」
第二次剛吸到一半,老魏的咳嗽徹底停不下來了整個人都往前弓著腰。
一隻手艱難的撐著板子,過了好一會才緩過來。
負責拍片子的技師看了陳利民一眼,沒等陳利民開口老魏自己先把身子重新靠了回去。
「再......再來一次。」
第三回他終於吸進去了,機器響了一下很短。
從機房出來的時候,當時的老魏是被他兒子背著走出來的。
在醫院外頭的長椅上坐下後,老魏緩了很久。
緩完就伸手去夠他兒子的衣服兜,那小伙子把兜里的東西掏出來給他是他平時經常抽的紅梅,被壓的扁扁的。
老魏從其中抽出一根捏在手裡沒點,另一根遞給了陳利民。
這次的陳利民倒沒拒絕接了過來。
「小陳啊....」
老魏足足喘了三口氣才把下一句話說出來。
「你爸和老張也應該拍一個的,他們那情況比我也好不到哪裡去。」
陳利民捏著那根煙,沒有回答,走廊那頭有人推著車過去。
四點十分片子終於是洗出來了。、
技師隔著窗戶遞出來,還帶著潮氣,陳利民有些顫抖的接過來,轉身走到走廊盡頭那個看片燈前面,把它插了上去。
昨天夜裡在縣醫院看的那張,兩肺是密密麻麻的一片,像有人往上頭撒了一層粗鹽。
這一張就更清晰了,每一顆的邊界都出來了。
左肺上區那一帶,顆粒之間連著一層細的網。
右下那幾團大的邊上有一圈磨玻璃一樣的東西,昨天那張片子上根本看不出來。
兩側肺門的淋巴結鼓著,外緣一圈蛋殼樣的鈣化一節一節的,看得清清楚楚。
這一張片子上的東西和昨天是同一個人同一個肺,但區別是只有這張別人才認。
走廊盡頭的窗戶外面,那輛解放牌還停在西門口,老崔很久才能來一次縣裡等著也是等著,乾脆和陳利民打聽了一下供銷社和百貨大樓在哪。
去買了點東西回來就坐在駕駛座裡頭,把腳搭在外面。
陳利民把那片子從燈上給摘了下來重新裝回到牛皮紙袋,那三樣東西,他現在終於又一樣了。
差不多人也要往回走了,老魏是被他兒子給背下樓的。
到了車斗邊上,那兩個工人把人給接上去,新換的氧氣袋放回胸口。
老崔從駕駛室里下來,手裡拎著兩個紙包,是兩包水果糖,把紙包塞給車斗上那小伙子。
「路上給你爸墊一口。」
那小伙子掏兜就要給錢,老崔卻擺了擺手回駕駛室去了。
陳利民早就在那等著了,這一次他不能跟著回縣裡了,只能把那個牛皮紙袋遞給那小伙子。
「這個你拿著,這是今天拍的片子,等你回去的時候順手幫我交給周主任。」
「如果有人要代收你就說是陳利民要親手交給周主任的。」
「您不跟著回去嗎?」
「我在地區醫院上班,昨天是緊急情況今天就不回去了。」
剛過五點,車裡出了大院往南走陽光是金黃色的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陳利民就站在原地看著車拐出去,就像當初喬主任看著自己走的時候一樣。
車上那小伙子不停的回頭,回了三四遍直到看不見了。
他站在原地把手插進白大褂的兜裡頭,摸到了那根煙是老魏給他的那一根。
煙被壓扁了,裡面的菸絲都漏出來不少。
等他回到宿舍已經是六點多了,反正已經請假了今天乾脆就休息一天。
屋子裡頭沒人只有小杜的杯子還擺在那,陳利民倒頭就躺在上鋪。
他從昨天晚上凌晨開始上的卡車,一直撐到現在都沒合過眼,剛睡上沒一會呢,宿舍門外就有人橋敲門喊他。
「陳利民!你咋又在睡覺啊!護士站叫你接電話,是紅河縣的!」
被突然叫醒的陳利民猛的坐了起來,從上鋪翻下來,鞋都差點沒顧上穿。
剛跑護士站的時候,陳利民的心情別提有多複雜了,腦子裡頭全都是壞消息。
會是誰打來的電話呢?老魏還是他爸?
「餵是我。」
聽到那甜美的聲音陳利民緊繃的神經終於稍軟了下來。
但他沒想到之前只是一直寫信的兩人,這次林秀竟然主動給他打電話了。
陳利民握著聽筒在那站著,半天也沒想出來要說什麼。
「餵?你啞巴啦?」
「我能聽得見。」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回來過?下午咱們醫院都傳瘋了說地區來了個大夫。」
「大晚上的來了,把三車間的老魏給接走了,我中午一聽就知道是你!畢竟能辦出來這種事的整個地區除了你我也想不到別人了。」
「我等了你四個小時,你嗓子怎麼了?」
「沒事就是有點啞了,我當時車上還有個病人走不開。」
話筒里靜了下來,能聽到背景裡頭有別的聲音,有人在喊三床護士還有車輪子壓過去的聲音。
「老魏送回來了,剛剛到我在樓上沒看到你下來就給你打個電話。」
「對不起,我一直在急診裡頭沒來得及上樓,當時老魏的血氧掉的實在是太厲害了。」
「我知道,我又沒問你為什麼不上來。」
陳利民沒吭聲了,電話那頭也沒掛。
背景裡頭好像有人喊了一句什麼,她把聽筒捂住了一下很快又放開了。
「陳利民。」
「我下個禮拜三休班。」
林秀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壓的很低,像是不想被旁邊的人聽到一般。
「我都打聽過了,早上五點半有一趟車,七點四十就能到江州。「
「最後一趟是六點,我問過售票的了。」
這下陳利民就算是再傻也有點聽明白那意思了,難道林秀要來找自己?
「你先別說話,我怕你一說話我就生氣不想去了。」
「我禮拜三早上就到,如果你那天忙的話我就坐在門口等你忙完了再說。」
那頭沒等陳利民開口答應呢,接著說了一句。
「三毛錢一分鐘呢,我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