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氣管炎還是塵肺

2026-09-04 02:11:38 作者: 狂水一條街
  從樓裡頭出來的陳利民沒往老魏媳婦那邊走,掃了一眼就徑直走到駕駛室跟前要了張派車單。

  那司機剛要開口看到陳利民身上的白大褂也沒脾氣,老老實實的遞了過去。

  十六開的紙上是油印的表格字跡顯然已經有點發糊了,用車單位那一欄填的是三車間。

  最下面的事由只有一句話,接職工回家。

  陳利民把紙捏在手裡沒著急還,從胳膊底下抽出病曆本癱在了發動機蓋上。

  首頁診斷那一行墨已經幹了,底下籤著他的名字日期是今天。

  

  看著陳利民那一臉認真的表情,開車把煙從嘴上拿下來。

  「大夫這上頭寫的啥?俺只會開車不識字。」

  「塵肺。」

  那人顯然沒聽懂,後頭抱被子那個小伙子聽到聲音也湊過來看熱鬧。

  「啥叫塵肺啊?」

  「這就是吸灰吸出來的病,你想想三車間那灰有多大他在裡頭幹了二十多年能不得病嗎?」

  院子裡聲音小了不少,陳利民也沒收就那麼把派車單和病歷並排擺在一起。

  這會老魏的老伴過來了,她沒靠近就站在兩三步開外兩隻手抓著衣角。

  她沒上過學除了一些簡單的字其他全都不認識,根本看不懂病歷首頁那一行寫著什麼。

  但她看的出來這兩樣東西是有人刻意擺在那的,現在車走不了了。

  率先反應過來的是那個開車的,陳利民的話外音他聽懂了下車遞給陳利民一根煙。

  「大夫您別難為我,我就是個開車的,這事我也說了不算啊!」

  「我也可沒有讓你說了算,您幫我打個電話就成要是他們最後還是讓你拉回去我絕對不攔著。」

  「打給誰啊?」

  「打給你們的廠辦,把這個病告訴他們。」

  老崔捏著單子站在那沒懂這簡直是個兩頭得罪的活,打不打都要得罪人。

  這會老魏的老伴往前挪了一步。


  「小陳啊,老魏和你爸多少年的交情了你是我們從小看著長大的。」

  「你想幹什麼你和我說。」

  「現在絕對不能拉回家要去江州人民醫院一趟!」

  一聽到要去地區那女人的臉色瞬間就白了,眼淚唰的一下就掉下來了。

  她說他們家現在已經沒錢了,光是昨天一天就交了三百多,他們家之前一直都靠著老魏那七十多塊錢活。

  這光是在縣裡面住一天就花了小半年的工資,今天又交了一百多,家裡頭是真沒錢了。

  雖然廠里那邊說藥費要按照老規矩報六成,可等報銷下來都要等到年底了,還得上有錢的情況下。

  要是廠子裡頭沒錢等報銷不知道要等到啥年頭去了。

  陳利民就在旁邊站著直到她說完才開口。

  「我懂您的意思,咱們這次不是去住院而是去拍一張片子。」

  「現在咱們縣醫院這台機器拍出來的那片子拿到外頭沒人認,要想讓人家認這個病得有一張合格的。」

  「那個全地區只有江州能拍。」

  看老魏老伴臉上的表情,陳利民就知道他肯定沒聽懂。

  「大姐之前醫院和你說的是不是氣管炎?」

  「如果是氣管炎的話那就是他自己的病的,但如果是塵肺的話那就是在廠里幹活干出來的病。」



  這會她應該是聽懂了,但那女人嘴唇動了動沒吱聲。

  「我不敢給你保證廠裡頭一定認,但我能和你保證一件事,如果咱們不拍這個片子的話一輩子廠里都不會認的。」

  老崔去打電話了,這事情顯然不是他一個司機能決定的。

  門房那塊有一部手搖的,他搖了好一陣才終於打通。

  院子裡剩下的人誰都沒說話,那兩個工人把被子重新架回車斗上,架完蹲在輪子邊上抽菸。

  老魏的老伴站在樓門口,她兒子從樓上下來了就站在他媽旁邊。


  過了七八分鐘,老崔從門房裡探出個頭。

  「大夫!你來接一下!」

  剛一接電話,陳利民就聽出來了電話那頭不是廠辦的人。

  「喂,您是陳大夫嗎?」

  這聲音陳利民聽出來了,廠醫務室那間屋子他之前去過,五月份的時候他為了周德福的事和秦淑蘭的那張單子。

  他來來回回去了廠里兩次,最開始在醫務室就是葛大夫簽的字,在那張紙上頓了三回的當然也是他。

  「老崔剛和我說了有個大夫要把他拉到上級醫院,我一聽就知道保準是你。」

  「咱們這個紅河縣除了你小子估計別人也沒這麼愣了。」

  「你不是都去地區那邊了嗎?」

  陳利民也沒多廢話,直接把他要說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說了。

  派車單事由那一欄必須要改一改,把接職工回家改送上級醫院檢查。

  就這一句那頭順便安靜了。

  「你改這個幹什麼?折騰這一趟有什麼區別?」

  陳利民緊緊的握著那個聽筒,看著門外那輛車沒說話。

  葛大夫也沒再追問,翻紙的聲音響了兩下,葛大夫開口了。

  「陳大夫,當時你那個病歷上寫的什麼老崔都和我說了。」

  「你如果讓我們在單子上改一下的話,我給你寫了沒用,這張單子上必須要有那個廠里的章。」

  「那不就等於?」

  葛大夫沒有再繼續說下去,陳利民也沒替他補。

  「我今年五十多了,在這個醫務室裡面幹了這麼多年,八八年那回我也在。」

  陳利民握聽筒的手明顯緊了一下。

  「那年周主任來廠裡面找過我一次了,當時跟我要過一批體檢的底冊我沒給他。」

  「我那個時候不敢給啊,我給了他出了事我就要遭殃不說就算是給他了也沒用。」

  「當時秦會計那個頭疼,我按高血壓給他治了兩個月的,血壓我天天給他量著,藥我一頓也沒少開。」

  「你那天在我我屋裡說的那些話我一句沒聽懂,但我知道那兩個月是白治了。」

  聽筒裡頭靜了一會,葛大夫終究是妥協了。

  「送上級醫院檢查,如果我們廠子寫了的話不虧什麼對嗎?」

  「我沒法給你保證。」

  「那你還讓我給你寫?」

  門房外頭,老崔這會正靠在車門旁邊抽著煙,電話里是一陣的沉默。

  「算了,我也快退休了你這小子比當年的老周有衝勁,就沖這個我給你寫。」

  派車單是重新開的,老崔騎著車回廠裡頭重新跑了一趟這一個來回四十多分鐘,回來的時候手裡頭捏著一張嶄新的黃紙。

  用車單位那一欄還是三車間,只不過這次事由那一行終於改過來了。

  底下壓著一個圓的紅章蓋得有點歪,壓住了最後那個查字的半邊。

  光是裝車就花了大半個鐘頭,老魏是四個人一起給抬下來的,兩個工人一邊另一邊是老崔和他兒子。

  由於去縣城的路有點顛簸,為了防止意外把中間那床被子給墊在了最底下,抬到車斗之後又另外加了一條。

  氧氣袋是中間從縣醫院借的,綠色的橡膠袋子整整一大包。

  周德福查房都沒去親自給扛出來放在了老魏的胸口的上,一步步的教他兒子怎麼捏。

  「捏勻咯,別一下空了,等到了江州那邊足夠了。」

  小伙子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老魏這會躺在被子裡頭眼睛半睜著。

  雖然現在能過呼吸,但因為氧氣不足現在意識已經開始出現模糊了,抬他的時候他晃了晃那意思不願意去看病怕花錢。

  老魏的老伴沒上車說家裡頭還有個丫頭要照顧,這日子還得照舊過她得回家做飯去。

  她隔著車斗的擋板跟她男人說了幾句話,聲音很低誰都沒聽清。

  說完就退開兩步,從懷裡掏出一個手絹包一層一層打開。

  裡頭是他家這麼多年幾乎全部的積蓄,不算多但卻被壓的很平。

  她把錢塞給她兒子,讓他到了地區人家大夫說什麼聽什麼別跟人家犟。

  轉身走到院門口,她站住了回過頭,看的不是車是陳利民。

  「小陳啊!你和大娘交個底。」

  「拍了那張片子,你老魏叔能好嗎?」

  「我不能騙您,這個病是一年年攢的,誰也治不好。」

  聽到這話那女人的肩膀明顯塌了一點。

  「老魏是六八年進的廠,那年我倆在廠子裡面剛說上話。」

  「我嫌那活又髒又累簡直不是人幹的,可他跟我說三車間苦是苦了點,但是好在有糧票。「

  說完她好像早就知道會是這個答案一般,臉上看不出哀喜問了句。

  「小陳啊,我們家小子昨天和我說,他問你廠子能不能報銷。」

  「如果拍了片子的話能報嗎?」

  老魏媳婦低著頭,雙手絞在衣襟上絞了很久。

  「這個我現在只能肯定一半。」

  「片子不拍,這就是他自己的病廠子裡最多就給六成,關鍵是要年底給。」

  「剛才您肯定也聽見了,年底廠里有沒有錢了到時時還兩說呢。」

  「如果能認定成職業病,那就不是報六成的事了,那可是記在勞保帳上的。」

  「不但給全報銷,而且就算廠子明年垮了,這筆帳也還在,雖然找誰要什麼時候能要到,這個我沒法給你保證。」

  「大姐,我不騙您,這一趟去了很可能什麼都沒有,但如果不去就一定什麼都沒有。」

  她看了陳利民一會,這次她終於沒再攔著了轉身就走了。

  走的很快甚至都不敢回頭,她怕自己一回頭就後悔了。

  上午十點多的時候,陳利民來不及見林秀一面了,和小方匆匆打了個招呼就走了。

  老崔負責開車,陳利民把手伸進白大褂的內兜,隔著布摸了摸那張被反覆折過的紙。

  直到車開出了紅河縣,陳利民才看清楚了那個紅章,紅河縣水泥廠五個字周圍圍著一圈五角星,邊上有一處已經磨損了。

  老崔忽然開口了。

  「大夫,那幾個字真的那麼要緊嗎?」

  「不要緊。」

  老崔嗯了一聲,這裡面的事他知道自己不懂,但他有種感覺自己現在在幹的事比在廠裡頭抽菸有意義。

  到了江州已經是下午了,有陳利民的臉和證件保安也沒攔,直接就停在了放射科的那棟樓的外頭。

  陳利民先下去了,讓老崔和小伙子在車上等著,別急著抬人。

  喬明德這會正在樓上的辦公室寫東西,看著滿褲腳都是泥的陳利民還沒來得及開口。

  陳利民直接就把那張派車單放在了桌上。

  「紅河縣水泥廠?你昨天跑回去就因為這事?」

  「嗯,五十四歲的磨粉工,工齡二十一年昨天晚上咳血,縣醫院的片子我給帶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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