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夫!門房那邊說有人找你!」
「誰啊?」
「沒說,就一直在門口等著。」
醫院大門那兒有一棵大柳樹,樹底下擺著幾個石墩子平時有老頭老太太會在那乘涼。
周德福就那樣坐在那裡,遠遠看去有點心酸。
今天他難得沒穿白大褂,一身灰色的褂子松垮的套在身上。
領子已經洗的有些變色了。
腳邊擱著一個人造皮革的包,都開線了。
看到陳利民出來了,周德福站了起來接過了陳利民遞來的煙。
「片子帶了嗎?」
「就在我辦公室里。」
燈箱打開的時候,屋子裡頭那點自然光已經壓不住了。
這燈箱還是陳利民剛才和宋主任臨時借的,陳利民把片子往上一插下意識的退後了半步。
周德福就站在原地,僅僅只是掃了一眼就把片子給摘了下來。
「這就看完了?」
「我已經看過了。」
陳利民有點沒聽懂這話是什麼意思,周德福卻已經把那張片子拿在了手裡。
「他不是每天早起的時候咳嗽的最凶,每次坐起來或者彎腰的時候都會咳嗽個七八分鐘,直到最後吐出來才算完。」
「而且那口是灰的不是白的。」
「幹活的時候不咳嗽,基本每次都只有在休息的時候咳的最厲害。」
「冬天比夏天還重,每次上樓都要歇兩回。」
陳利民這會有點愣住了,站在原地腦子裡一片空白。
不為別的,只因為周德福對他爸的片子實在是太了解,甚至比他這個兒子了解的都要多不少。
但這些他從來都沒有和周德福說過更沒有在信裡頭寫過。
「你認識我爸?」
「認識二十多年了吧?八八年的那張表上當時有十一個名字,裡頭第二個就是你爸陳國棟。」
燈箱此時還亮著,白光打在他的半邊臉上,陳利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看著周德福臉上一臉平淡的表情,那些話簡直比他穿越到這個世界還要不真實。
「你爸是六八年的時候進的廠,我要是沒記錯的話他應該在三車間裡面待了二十年了,我寫那張表那年你爸才五十二。」
「那.....您告訴他了嗎?」
「我和他說了,就在你們家那個胡同口,當時你們家巷子門口整整等了你爸一個鐘頭。」
「當時他正好下夜班回來,我把那張表遞給他看了。」
現在的陳利民整個人都懵了,他的腦子現在亂糟糟的。
原來一直以來他才是那個小丑,他以為全世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爸的病到底是什麼情況,但其實他爸和周德福早就知道了。
早在自己還沒有穿越到這個世界來之前就已經知道了。
在前世你每天中午還在想著怎麼不回食堂的時候,他的父親就知道了。
陳利民又想起了自己從縣醫院走的時候,父親聽到是老慢支那有些複雜的表情,原來一切都是有跡可循的。
「他當時說什麼?」
過了很久陳利民才蹦出來這麼一句話,但周德福卻沒有著急回答。
他把片子塞回到了牛皮紙袋,紙袋口折了兩折壓平。
「當時他問我的第一句話是這個能治嗎?」
「這個病不用我說你也知道,根本就治不了只能繼續往下走一點別的辦法都沒有。」
「如果你一直在三車間干,你的肺只會越來越嚴重,到最後完全不能呼吸。」
這會屋裡靜的都能聽到燈箱的電流聲,這會的陳利民已經站了起來。
很少在醫院裡抽菸的他第一次打開了煙盒。
「你爸當時和你現在一模一樣,抽了一根煙然後就和我說了一句話。」
「他說周主任,我兒子還沒結婚,要是我不幹了以後誰來養家?」
陳利民有些聽不下去了,轉身走到窗前伸手打開窗,外頭的涼氣猛的一下子就灌了進來。
「那年....我應該才剛上班吧?」
「你爸一個月掙多少錢你知道嗎?」
「七十六塊四,當時我們那個院只有我上完了大學,我們家一分錢都沒找親戚借過。」
「對了,當時你爸還說了一句。」
「我們家利民才剛參加工作,以後是要當大主任的人,千萬不要告訴他。」
外頭的風吹進來,把桌面那張單子掀起一個角。
「我當時問過你爸這樣值得嗎,你知道你爸怎麼說的嗎?」
「他說你好不容易才進到咱們縣裡的醫院,要是知道了肯定會去廠子裡面鬧,廠里一告訴醫院,你就沒班上了。」
「我都這個歲數了就算是活又能活幾年?他現在還年輕著呢,以後的日子還很長。」
陳利民伸手把燈箱的開關給按了下去,屋子裡一下就黑透了。
他站在裡頭,沒有說話。
九六年三月十七號,陳國棟走的那天是一個下午。
趕回去的時候人已經不行了,喘不上氣胸口一起一伏眼睛半睜著。
陳利民給他調節了氨茶鹼,調節到最大量,守到了他最後一口氣。
當時的死亡診斷是陳利民自己寫上去的:慢性支氣管炎,肺氣腫,肺源性心臟病。
他陳利民當年寫了七年的病歷,那是他寫的最工整的一段了。
那會的陳利民太蠢太天真了,他一直都以為他爸是老了抽菸抽的,又不是煤礦工人,那一代人都這樣。
他當時甚至連他爸得的是什麼病都不知道,但周主任卻知道。
這個他的師傅也是他的引路人,他們在一個科室待了七八年的人知道。
「利民,有些事我覺得你也應該知道了。」
黑暗裡周德福叫了他一聲,這大概是周德福這輩子第一次這麼叫他。
「這麼多年其實每年你爸每年冬天都來查一次,我為了不讓你知道,我都給他記在別的本子上,用的是一個假名字。」
「九二年他沒來,我當時托人去廠裡頭問過了,他說他忙。」
「所以你現在明白了吧?」
「我當初為什麼和老張說那句話了?因為是真的沒用。」
「我要那個底稿!」
黑暗中陳利民的聲音平的嚇人。
「我不能給你。」
「那四頁紙上頭寫的是十一個家庭,這五年已經走了四個了,剩下的現在全都在廠里上班。」
「我知道你心裡是怎麼想的,我現在給你你馬上就會回去鬧,到時候廠子馬上就得垮,九百多號人怎麼活?」
「到時候連生活費都發不下來,別說你爸了,那七個人全都得死。」
「可廠子明年本來就要垮。」
周德福轉過臉來臉上閃過一絲錯愕。
「你說什麼?」
「五月份的時候當時我去過廠里,是李廠長和我說的,當時他就說廠子快不行了要是明年來,到時候想批也批不了了。」
「不是我給捅垮的,他本來就撐不住了,所以現在只有一條路那就是趕在垮之前,先把這個病給認下來。」
「就算是認下來了又能怎麼樣呢?」
「認下來了就不再是個人的事了,就算是工傷了這可是實打實的記在勞保的帳上,就算是以後廠子沒了至少還有個說理的地方吧?」
「到時候找誰要就是另一碼事了,但如果這個帳不記下來的話,那就永遠都要不到了。」
說到這陳利民的聲音都開始有些哽咽了,他父親走了之後其實這麼多年他已經很少接觸這方面的事了。
對於這個病裡面的隱形博弈更是陳利民從來沒有想過的。
但在前世他知道這個病想要治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換一個肺源。
可這話說著簡單,有多少的患者等了一輩子都等不來合適的肺源和那一張職業病證明書?
更可悲的是在這個年頭甚至連能做這種手術的專家都很罕見,在省里或許有,但在縣裡和市里能做這種手術的根本就不存在。
周德福坐在椅子上,風吹的他的頭髮有點凌亂兩隻手撐在膝蓋上。
「你說的倒是輕巧,當年我也是這麼想的,我以為我把道理給講明白了,白紙黑字往上一送總會有人來管。」
「可那份材料最後被退回來了,裝在一個牛皮紙袋裡面,跟我送上去的時候一模一樣。」
「我懷疑他們甚至都沒有打開過,上頭只用紅筆批了一行小字。」
「建議加強勞動保護宣傳教育。」
「那個批件我到現在都留著,跟那四頁夾在一起鎖在一個抽屜裡面。」
陳利民沒接話。
「所以你現在就應該明白我為什麼不給你了,不是我捨不得,是抽屜的那些東西在那年沒用,到現在更不會有用了。」
「您能把那七個名字念給我聽聽嗎?」
黑暗裡的周德福沒動,過了半晌嘆了口氣念了出來。
「你聽這個有什麼用?」
「這七個人我全都認識。」
「你怎麼可能會認識??」
窗戶開著,外頭有人在樓道里喊孩子回家吃飯喊了兩聲就沒了。
「因為他們以後都得來找我,廠子垮了也沒有醫務室了他們能上哪去?」
「葛大夫他根本看不了這個,他連片子都不一定能看懂哪敢看這些?」
「省里地區他們都去不起,最後還不是都要到縣醫院來?」
「八月十七號我借調期滿,回紅河縣。「
「到時候他們一個個的來,我只能給他們開點止咳藥和氨茶鹼,病歷就寫個慢性支氣管炎,別的我就什麼都寫不了了。」
「然後就這麼眼睜睜的看著他們走,您等了五年您說不著急,您等得起。」
陳利民最後一句話說的很淡。
「可是我等不起。」
這會的燈箱早就關了,屋裡頭只有窗戶那塊還有點光亮。
「我爸這個點還在三車間呢,現在已經四年了。」
「剛才那張片子您就掃了一眼就知道,您肯定比我還要清楚它到哪一步了。」
「只要有一次肺部感染,人就下不來了他已經撐不了三年了。」
很長一段時間裡頭,屋裡什麼聲音都沒有壓抑的氣氛已經到達了極點。
周德福站起身往門口走,他走的很慢像陳利民剛穿越時在那間病房門口一樣。
「那年我在胡同口等他到了七點半,一個五十多歲的人背著工具包跑過來的。」
「他當時第一句問我的就是。」
「周主任您怎麼在這?是不是我家利民在醫院裡面出什麼事了?」
「末班車八點,差不多該到點了。」
周德福推開門走了,只留下陳利民一個人站在辦公室裡頭沒動。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那年冬天他剛剛才上班一年多,那會自己簡直就是個啥也不知道的傻蛋。
第一次值大夜班的時候,半夜的時候急診來了一個心梗,拼命搶救到五點多,結果最後人還是沒保住。
那天他下夜班剛回家,他爸就坐在院子裡頭的小板凳上抽菸,看見他回來站起來問了他一句。
「昨天晚上是不是累壞了?」
那天他沒接話,進屋倒頭就睡,現在也是站在黑屋裡。
陳利民就在想他爸那天是剛下了夜班還是一夜沒睡都在等他?
他在屋子裡頭站了幾秒,直到菸頭燃燒殆盡後留下一絲燒糊的味道陳利民這才反應過來。
轉身把窗戶關上將菸頭清理好,抓起白大褂就往外跑。
「周主任!」
在樓梯口終於追上時周德福回過頭,走廊的燈是那種老式的白熾燈泡隔十來米就有一個,把人照得沒什麼血色。
陳利民從白大褂裡頭摸出那兩包大前門遞了過去。
「這個您拿著這兩天抽。」
周德福看了一眼伸手接了,但卻捏在手裡沒往兜里揣。
「哪弄的?」
「上禮拜四我跟著上台做了一個手術,那人左額裡面有一個瘤子。」
「後來開完刀能說話了,他兒子追出來硬塞在我兜里的,塞完就跑沒影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兩包煙,大前門這煙可不便宜,軟盒的煙盒角上都被他捏的有些發皺了。
對於不善言辭的周德福來說這已經是最大的誇獎了,陳利民把煙塞進褲兜里時,明顯聽到裡頭有個東西碰了一下。
那串鑰匙他一直隨身揣在兜里。
「行了,差不多也到時間了我就是來看看你。」
「回去吧。」
「我送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