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用那個泡手桶,裡頭裝著新潔爾滅泡三分鐘,泡到最後手指頭就開始發木了。
七點二十五,巡迴護士從他旁邊走過去,看著面前的陳利民忍不住開口問道
「你不會就是借調到外科今天上宋主任的台那個吧?」
陳利民點了點頭,那護士倒也沒說啥,推門進去的時候他聽到裡頭明顯有人在說話,那聲音不算高但他聽清了一聲
「還要備著點吧,他一個內科的能撐多久呢?說不定十分鐘就下來了。」
這台手術的患者是一位五十幾歲的中年男性,左前額有三個月的病史,右邊胳膊腿使不上勁,說話也費力,人是清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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術前談話是前一天下午進行的,當時陳利民也跟著去了,但他只是個二助,只能站在門口,沒資格進屋。
那天來的是他老伴和兒子,當時老伴一直沒說話全程手裡頭死死抱著一個布包,包上還別著一根別針。
兒子看起來也就二十多歲的樣子,穿著一身郵電局的衣服,聽宋主任講了十幾分鐘。
從開顱風險講到萬一下不來台怎麼辦,最後到簽字那一步他卻忽然停住了。
「大夫,別的您說我也聽不懂,我就想知道如果這刀開完他還能說話嗎?」
宋主任沒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那小伙看了他一會,嘆了口氣低頭把字給簽了。
直到要走的時候老伴才開口問了一句要不要再商量了,他兒子擺了擺手說不商量了,這事已經三四個月了。
臨走站在走廊的陳利民聽見老太太在樓梯口說,他爸年輕的時候話老多了,不需要有誰陪著,光是自己一個人都能說一晚上。
現在這個人躺在台上頭架在那,這會頭髮已經被剃的乾乾淨淨的,頭上畫著一道道線從耳朵繞上去一直拐到髮際線。
麻醉那個師傅姓張四十多歲,坐在頭前面的小凳子上,隔著一台機器操作著。
一助是韓主治跟宋主任配了六七年,他站在台子對面,正拿著單極電刀在手裡掂量,眼睛往陳利民的側臉上冷冷地掃了一下。
「你是你內科那個陳利民?」
「是。」
韓主治沒再問了轉頭去看器械台了,這個手術室來過太多年輕人,多到韓主治能記住名字的都沒有幾個。
隨著器械護士抖開無菌手術衣,手術也馬上又開始了,陳利民把胳膊伸到袖筒里。
另一名護士從背後麻利的替他把系帶紮緊,整個過程中無菌手套是最後戴的裡頭塗上了一層滑石粉,拍在手上泛起一層白霜。
宋主任是最後一個洗手上台的,他直接站到了主刀的位置上,瞥了陳利民一眼一句多餘的廢話都沒有。
「你先站在那,等我告訴你的時候你再動手,我不開口你就別動。」
「頭皮刀準備!」
一開始的開顱步驟和之前陳利民在教科書上看到的差不多,先切開皮瓣和帽狀腱膜隨後上頭皮夾止血。
待皮瓣翻下去後再拿生理鹽水浸濕的紗布墊蓋住保護,等到將顳肌切開,最後用骨膜剝離子順著顱骨的骨面用力往下刮。
刮的時候那聲音極其的牙酸,仿佛是拿著一個生鏽的鐵片子硬生生的去刮水泥牆。
最痛苦的過程莫過於鑽孔了,這個年頭還沒有後來的那種快速工具,用的還是老式的顱骨鑽。
整個過程是韓主治負責的,他雙手握著鑽柄,一圈接著一圈的往下施壓,這個過程中骨屑順著鑽頭的凹槽往外涌,堆成一撮黃白色的骨粉。
當鑽頭穿透顱骨內板的一瞬間,整個手術室傳來一陣極為輕微的咔噠聲,伴隨著手腕突破骨質的落空感。
一共在那人的頭上打了四個孔,每打一個洗手護士就拿著注水器往那鑽頭上滴幾滴生理鹽水降溫。
等骨屑堆到一定程度,韓主治抬一下手,護士便拿一把小刮匙把骨粉刮進彎盤裡備用。
第三個孔剛鑽到一半,鑽頭咬住骨質的部分卡死了,韓主治熟練地往回倒了半圈清理了殘渣,重新往下壓。
「動作慢點,注意硬膜。」
宋主任這會正在後面沉聲提醒道。
隨著線鋸導板從第一個骨孔穿進去,貼著硬腦膜外小心剝離,再從第二個孔穿出來掛上線鋸。
兩個人一人一頭來磨回拉,拉的時候整張台子都在輕輕晃動,到最後一段聲音變了,從原來的悶響變成了清脆。
差不多到底了,韓主任手上立刻收了勁,一點點的往下磨。
四條邊鋸完骨瓣撬起的那一下,底下那層青灰色的硬腦膜徹底暴露了出來,能清晰地透見表面呈樹枝狀分布的硬膜中動脈。
一旁的宋主任馬上將取下的骨瓣接了過去,擱進洗手護士遞來的抗生素鹽水彎盤裡。
「麻醉快給點甘露醇降一下顱壓!」
「給過了,二十分鐘前就把250毫升的量給滴進去了。」
「那就再往裡推一支地塞米松。」
宋主任拿硬膜剪十字切開硬腦膜向四周翻開,用黑絲線懸吊固定在頭皮邊緣。
底下那塊真實的腦皮層,終於毫無遮擋地暴露在無影燈下。
一旁的陳利民屏住呼吸整個人一動沒動,這種視覺帶來的衝擊實在是太大了。
他這輩子在內科的觀片燈上看過的腦部CT和核磁片子最少也有幾千張,他當然清楚地知道左額葉病灶的位置。
但這是他生平頭一次這麼真切的看著一個還在微微跳動的大腦,它隨著頸動脈的節律一鼓一鼓地跳動著。
表面覆蓋的蛛網膜在燈下泛著水潤的亮光,軟腦膜上的微血管細得像頭髮絲一樣。
「快把壓板拿過來!」
一旁的護士遞過來一把金屬腦壓板,前端早就已經用生理鹽水浸泡的腦棉片包裹好,用來保護脆弱的腦組織了。
宋主任一把接了過來,拿在手裡簡單比劃了一下牽拉的角度,順著大腦側裂的間隙探過去。
隨著壓板緩緩下壓,底下的腦組織被輕微分開了一道裂縫,一直隱藏在深處的灰色腫瘤包膜終於露出來一個極小的邊緣。
陳利民注意到台子的最下面正擱著一把固定式的腦牽開器,上頭帶著幾個調節旋鈕。
那個東西陳利民之前在書上見到過,底座固定在顱骨的邊緣,只要調節好角度擰緊螺絲就不需要人工一直拉著了。
宋主任順著他的餘光掃了一眼,毫不留情的出聲打斷道。
「不用那個,那東西是死的,他擰上去啥樣就是啥樣了,它根本不知道自己壓壞了什麼。」
「但是人手就不一樣了,腦組織是有一定的張力的,出了任何的問題手都能立刻察覺出反饋來。」
說完沒有時間給陳利民想了,宋主任直接把腦壓板遞了過來。
「壓住,保持好這個角度千萬不要動!」
陳利民伸手接了過來,上頭的金屬柄涼颼颼的。
因為他手上有滑石粉的緣故,剛一握住時還有點打滑。da
陳利民來不及細想,深吸了一口氣把手指重新調整了一下,死死的握住了。
「保持住,我說松的時候你才能松。」
「吸引器拿過來!」
這會的宋主任已經低下頭,雙眼湊到手術顯微鏡前了。
頭二十分鐘倒是不難,正常人一般都能堅持的下來。
陳利民一開始是純靠小臂懸空端著那塊壓板的,他沒敢用昨晚在宿舍琢磨出來的那個法子,他不知道那個野路子在台上行不行。
他怕自己稍微一調整,就把宋主任好不容易找出來的角度弄歪了。
不過等到第二十五分鐘的時候,右手的大拇指根那塊肉就開始不受控制的跳了起來,根本就壓不住。
等到第三十五分鐘後,汗從帽檐底下往外滲,順著眉骨流到眼皮上。
兩隻手都在台上他不能抬頭也不能抬手,只能眯著眼睛。
巡迴護士在台下看見了,拿一塊干紗布過來,替他把額角擦了一把。
他說了句謝謝,這會的聲音已經有些發乾了。
肌肉也撐到頭了,他的手腕不自覺的往下沉了一下,整個幅度非常小大概也就半公分。
可陳利民這頭的牽拉的力氣稍微一松,深處那條縫也跟著往回縮了一些,剛剝離出去的腫瘤立刻被腦組織給擋了回去。
宋主任手裡頭的剪子停住了,眼睛還死死的盯著手術區聲音里聽不出絲毫的起伏。
「調整一下。」
就這幾個字足夠了,陳利民當即咬緊後槽牙將壓板往回推了半公分,卡回到原來的位置。
他能感受到台子對面韓主治的目光,但很快又收了回去。
陳利民知道那到底意味著什麼,那是宋主任之前定下的規矩,他只能被提醒這一次。
他現在這個狀態根本就堅持不住,他必須要換一個姿勢。
但光是這一點就很難,他不能猛一下換而是要在手腕保持不動的前提下,整個身子一點點的挪動才行。
這其實有點類似於打太極,陳利民先把自己的重心從右腳平攤一下,在確保手腕不動的情況下把懸著的右胳膊往裡頭收。
收臂的同時他把空著的左手也扶了上去,隔著無菌衣虛虛地托在右腕下方。
左手不敢使勁,只起一個撐的作用,把兩隻手和身子連成一個整的。
然後他把上半身往前傾了一點,把受力點轉到前腳掌上,姿勢換過來的那一下,他右小臂上那股酸痛就輕了。
不是疲勞沒了,是撐法變了。
剛才是靠小臂在半空硬舉,現在是他整個身子的骨架在扛這塊壓板。
他看了那麼多外科大夫在台上這麼站著,直到今天他終於理解了,因為別的辦法根本就撐不住這麼久,最多二十分鐘就不行了。
記得那是他剛剛參加工作那一年,當時跟著老主任去普外科會診來著,當時也是站在手術室外面等著。
陳利民對他印象很深,那也是個負責拉鉤的小伙,看起來年紀也就和現在的陳利民差不多大。
在台上硬是站了三個多鐘頭,等到下台之後整個人都癱在更衣室里吐酸水。
當時老主任看著那個年輕人毫不留情的說了一句,就那一句話陳利民整整記了一輩子。
「連站都站不住,將來也別指望能拿的住刀了。」
直到穩下來之後,這會的陳利民終於有多餘的腦子來想其他東西了。
他突然發現在壓板壓下去的那條邊上,腦組織的顏色和旁邊明顯不一樣。
旁邊的是帶著點粉色的灰白,而壓著那一條是白的,白得都有點滲人了。
往外一點的靜脈本來應該是鼓的,但由於壓板的邊壓過去現在成了一條扁的,就會導致血在裡頭過不去。
此時麻醉的張大夫正操作著那台機器的袖帶放氣,五分鐘一次從剛才壓板壓下去到現在,他一直在默默的數。
他在數自己堅持了多久也在數張大夫的放氣頻率。
「宋主任。」
陳利民輕聲的說了句,可台上根本就沒人搭理他,回應他的只有旁邊不停在響的吸引器。
「宋主任,這個位置已經二十五分鐘了。」
宋主任沒說話對面的韓主治先有些不耐煩的抬起了頭,他的聲音壓的很低,但屋子裡的所有人都能聽見。
「你拉好你的鉤,這不是內科台上不用你說話。」
若是換在之前陳利民肯定會繼續頂回去,但他看懂了宋主任眼神里的意思沒吭聲。
袖帶放完氣癟了下去,發出一聲很輕的嘶。
這會的宋主任終於說話了,不過他整個人弓著腰的姿勢沒有變,還是死死的盯著面前的手術。
「松!」
那根原來被壓扁的靜脈鼓回來了,血從另一頭沖了過去,原本發暗的那一段顏色逐漸恢復了正常。
前後留給陳利民的休息時間只有不到十秒鐘。
「再壓,接著數!」
一句話誰也沒有得罪,卻默默給陳利民站了台,對面的韓主治口罩動了一下,最終還是沒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