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早上五點多,這會的天剛剛萌萌亮,陳利民就摸黑爬了起來。
宿舍其他七個人都在打呼,他把衣服抱到門口才穿,鞋提在手裡出的門。
畢竟好不容易有個單休,平時大傢伙累得頭暈眼花的,這會再把別人吵醒未免也太不地道了。
去車站兩里地,沒有小方這次沒人借給他自行車了,他直接腿著走去的,沒捨得坐那五分錢的公交。
六點多,此時的售票窗口還沒開。他把那個硬紙盒子往懷裡緊了緊,站在牆根底下等。
昨天從百貨大樓出來之後,陳利民難得開竅了,知道不能就這麼零零散散的給人家,又回去了一趟,跟售貨員要了個裝鋼筆的空箱子。
那姑娘從櫃檯底下翻出來遞給他,說著不要錢,說完還笑了一聲。
六點半的車,陳利民這次還是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紙盒子擱在腿上,兩隻手壓著生怕碰壞了。
車子出了市區,路就變成了沙石路,這條路他上個月走過,當時坐在他旁邊的是吳長河,當時的他這一路上都沒怎麼說話,眼睛盯著窗外看苞米地。
這次是往回走,同樣還是三個多鐘頭,這回他的心裡頭又靜不下來了。
但他這會又有點糾結了,萬一到時候沒到,自己這腦子一熱去了人家沒來可咋整?萬一到了護士站那姑娘忘記給她了呢?
到時候他該不會在那傻站三四個小時?還是乾脆去宿舍樓底下等著,但那邊可是女宿舍,這不是後世的大學校園,一大堆的男生等在女生宿舍門口。
這年頭他一個大男人杵在樓底下,不用多了,一個上午就能傳遍整個縣醫院了。
想到這的陳利民不由感嘆這年頭還是有點太麻煩了,怪不得木心說以前車馬很慢,一生只夠愛一個人了。
這後世一個信息發過去一秒鐘都用不上,那一輩子能愛太多人了。
車過了一個岔路口,前面是個大上坡,前排抱著孩子的大姐往後仰了仰,陳利民從內兜裡頭把那封信摸了出來,掃了一眼。
不是林秀寫給他的那封,是他自己寫那一份,當時他寫完還抄了一份自己留著,這寫報告老是忘記抄一份,寫個信倒是沒忘。
上面只有一句半:這個禮拜天我回去,上午到,晚上回,別跟別人說。
光是這一句半陳利民都改了好幾遍,他之前想寫「這個禮拜天我要是有空位就回去一趟」,這句話他來回看了老半天。
自己都笑了,他現在在地區醫院裡頭他一天都得掰成兩天使,每天忙的和個陀螺一樣,哪裡有什麼空,無非就是想回去。
想到這裡的陳利民把信重新塞回了兜里,抬頭瞥了一眼窗外,現在的他已經不再糾結到底林秀有沒有收到信了,他自己都想回去那就別怕冒這個風險。
天已經亮透了,路兩邊的苞米地一片一片往後退,一個老頭趕著兩頭牛在地頭走。
十點,車終於到紅河縣了,從車站到縣醫院兩里地,他走了二十多分鐘,快到的時候他放慢了腳步,在路口那兒站住。
把襯衫下擺往褲子裡頭捅了兩下,又把袖口翻上去兩折,翻完了覺得不好,又給放下來了。
到了醫院門口他沒進去,手裡頭抱著個盒子背著包靜靜的站在那顆老槐樹底下。
星期天醫院的人不算多,進去的多半都是手裡頭拎著飯盒和暖瓶準備好好休息一天的,院子裡頭那幾輛自行車還是老樣子,都一個多月了還在那歪著。
十點十分的時候,側門打開過一次,不過出來的是一個提著開水壺的護工。
十點二十,陳利民換了只手拿著紙盒子,往樹幹上靠了靠,但又覺得靠著不對,又重新站直了。
如果林秀沒收到信,那跑這一趟就是白來了,不過既然已經來了,現在車票也用完了,他能做的只有等了。
十點半,那扇陳利民心裡頭祈禱了無數次的門終於打開了,裡頭出來了一個人,這會不是白大褂了。
淺藍色的短袖,底下穿著一條頗為修身的牛仔褲,頭髮披散著。
她站在台階上先是往醫院門口看了一眼,又往左邊看了一眼,然後低頭去拿手中攥著的包。
陳利民從樹底下走出來了,他走到院門口那兒站住,隔著一個院子,兩個人誰也沒動。
過了十幾秒,林秀走上台階,她的速度不快,走到一半想把那塊表給戴上,但戴了兩下沒戴上,索性直接攥在了手裡。
走到跟前,她停住了,抬頭瞥了他一眼。
「你怎麼在門口傻站著?等多久了?」
「沒多久,我也是剛剛到。」
「剛到咋不進來,去地區呆了一個多月回來不記得路了嗎?」
「我...我進來幹什麼,我又不是來上班的。」
林秀愣了一下,她準備了一肚子的詞,全都被這一句話給堵回去了。
他不是來上班的,他這次來是專門找自己的。
其實她之前就在宿舍的窗邊看到陳利民了,她早知道陳利民在樓下等了有一會了,但在宿舍裡頭她就一直在照鏡子,幾件衣服來回的試,就怕陳利民不喜歡。
「那你在這站著吧。」
林秀轉身就往外走,走了七八步回過頭。
「你還真在這傻站著啊!你這個臭木頭。」
兩人順著醫院門口那條路一路往東走了,早上的時候剛剛下過一點小雨,這會的地面還濕著。
太陽剛出來,曬得人身上暖烘烘的,路兩邊賣菜的都收了攤子,剩下幾個賣涼粉的支著攤子,兩人走了兩百多米,誰都沒有開口說話。
「你這趟打算待多久?」
「晚上就回去,六點的車。」
林秀的腳步不由的放慢了半拍,猛的轉了過來。
「你一大早坐三四個鐘頭過來,晚上再坐三四個鐘頭跑回去,就為了在這待一下午?」
「來回車票就五塊錢,你一個月剩多少你不知道嗎?」
林秀站住了,看著眼前的陳利民抬手在他手臂上打了一下,那一下並不算重,可打完手就收不回來了。
「你有病吧?那你回去怎麼辦?你到時候咋吃飯?」
「有。」
「你還真認,這天底下沒有比你再笨的大笨蛋了。」
林秀瞪了他一眼,瞪了兩秒眼圈就紅了,轉過身往前走去,可剛走了沒兩步她就停下了。
「陳利民,你把話說清楚了,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街對面有個賣涼粉的老太太在拉長了聲調吆喝。他離著半步遠,靜靜看著林秀的後腦勺。
「上個禮拜我寄回去的那三頁信,你是不是嫌我說的全都是廢話?」
「但你有沒有想過,我為什麼寫我參加了多麼大的研討,寫我翻外文這個月能拿兩百多?」
「我之所以寫這麼多,不是為了和你顯擺,我就是想告訴你,我在那塊站住腳了,我在慢慢的變好了,我怕你不等我了。」
「我今年已經二十八了,還在住八個人一間的破宿舍,我連個打水的暖瓶都沒捨得買。」
說到這裡陳利民的聲音已經微微有些發啞:「林秀,我現在什麼都沒有,我要是掙不來那兩百塊錢,到時候我連句熱乎話都不敢和你說。」
林秀的肩膀猛的抽動了一下,抬手抹了一把臉,整個人早已哭成了淚人,轉過身一巴掌就拍在了陳利民的胸口。
「啪」的一聲,打得挺響,可手落上去之後,她就沒再抬起來。
那五根手指頭死死的攥住了他襯衫前頭的那塊布,攥的整個人指節發白,聲音悶在嗓子眼裡,帶著濃重的鼻音。
「大傻子!你真是個大傻子,你寫了那麼多,我是為了看你那些破數嗎?」
「我下了夜班回宿舍的時候,我當時一路都在想,你在那邊住不住的慣,食堂沒有王師傅照顧你還能吃的飽嗎?」
「我聽說那邊晚上很冷,我一回去就在想你冷不冷,我想給你寫信,但我又怕你分心,怕你一心軟就跑回來了不敢拼了。」
「結果呢?我每天都去護士站等你的信,就等來三頁半的會議記錄嗎?」
陳利民站著沒動,任由她揪著,隔著薄薄的襯衫,他能感覺到她那五根手指頭是冰涼的。
她的頭一直埋著,肩膀一抽一抽的,攥著他襯衫那隻手卻越來越緊,緊得那塊布都繃起來了。
他低頭能看見她的手背,虎口那兒有一道口子,兩三厘米長,邊上翻著白皮,是沒長好又裂開的。
往下數,食指第二個關節那兒還有一道,顏色更深一點,上回在值班室她給他端糖水,把缸子往桌上一放的時候,他就看見了。
那天他想問一句,最後還是沒開口。
他在地區將近兩個月,一次都沒想起來這件事,他腦子想的都是文獻,是那台手術,是他如果三個月之後拿不出來東西該怎麼辦?
直到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他的腦子裡頭都還在算著車票。
想到這些的陳利民伸出手,握住了她那隻揪著自己衣服的手,不是把手拉開,而是從外頭連著她的手和他自己的襯衫一起握住的。
林秀的手抖了一下,顯然沒反應過來。
「你的手,為什麼這麼涼?」
林秀猛的鬆了手,往後退了半步手在褲線旁邊蹭了兩下,背過身去伸手抹了兩把臉,又用手背在眼睛底下按了按。
「我這個樣子是不是特別的難看啊?你說實話,不許騙我。」
「哪有?一點都不難看,就是眼睛有點腫。」
「陳利民你有病吧?你就不能說句好聽的?」
她轉過來瞪著陳利民,眼睛確實腫著,鼻子也紅紅的。
「不是你讓我說實話的嗎?」
林秀氣得笑了一聲,抬腳往前走,走了幾步她又停下,抬手在自己頭髮上順了兩下。
剛才那一通,她的頭髮披散著,被風吹的貼在臉上,她順了半天都沒順好,索性用手攏到一邊壓著。
「你不許看我!」
「我沒看。」
「你就在看!」
陳利民轉過頭去看路對面,那個賣涼粉的老太太一直在那站著,這會正沖他們這邊張望,手裡頭還端著個碗。
兩個人隔著一條街就和老太太對上了眼,老太太大概是看了半天熱鬧,被逮住了也不躲,扯著嗓子喊了一句。
「小伙子!來碗涼粉不?兩毛錢一碗。」
林秀「哎呀「了一聲,扭頭就往前走,走出去七八米她忽然停住,回頭往那邊瞟了一眼。
那老太太還端著碗站在原地,脖子伸得老長。
「她剛才就一直在那站著?」
「應該是吧?我也沒太注意。」
林秀的小臉騰的一下就紅了,一直紅到了耳朵根,抬手在他的胳膊上狠狠的打了一下,這回是真使勁了。
「你剛才怎麼不吱聲?就不能提醒我一句嗎?」
「我咋提醒,我說你別哭了,對面還有人看著呢?」
林秀啊了一聲,兩隻手捂著臉往前走了兩步,走了兩步又放了下來,臉還是紅的。
「完了完了,她要是認識我可咋辦啊?」
「她肯定不認識,要是認識的話就不會喊兩毛錢一碗了,就得喊小林,來吃完涼粉消消氣吧?」
林秀愣了一下,噗呲一聲笑了出來,用手背在臉上扇兩下,抬頭看了他一眼。
「我今天下午不走這條街了。」
「你請我吃飯,找個沒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