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肉疼

2026-08-30 14:15:43 作者: 狂水一條街
  陳利民抱著那三個紙袋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五點多了,三十多頁起碼得有三四萬字。

  他在樓梯口站住了,把最上頭那個翻過來看,袋子磨夠了毛,封口那條膠帶黃得發脆,指甲一碰就往下掉渣。

  八五年,那年的他還在讀大二,陳利民不由感嘆後世時代的進步還是太快了,先不說教育水平起來了,就連很多網站都自帶翻譯了。

  

  但在這個時代,喬明德為了看懂這十三頁紙,他整整等了八年,那十九份東西,是這個地區一個外科主任這麼多年攢下來的全部家當。

  而現在這十三頁,如果不是怕喬明德起疑,他最多兩個晚上就能全部翻完。

  周四下午兩點,神經外科術前討論。

  會議室里一共坐了十個人,作為主任德喬明德自然是坐在主位,兩個主治和四個住院醫療,麻醉科和護理也來了一個。

  陳利民作為借調的住院醫坐在最靠門那個位置,手中拿著個本子。

  這次會議的議題是下禮拜一的那台手術,是一名四十六歲的男子,重型顱腦外傷後第九天,現在一直住在重症監護室,昨天開始意識又變得不穩定。

  小周按照慣例報完病史,喬明德將那張紙往中間一推。

  「這個人我要上持續測壓!」

  開口那人姓宋,今年四十一是神經外科的副主任,來這科已經十五年了。

  「喬主任,咱們科常設測壓裝置共有兩套,一套在三床上用著,另一套是備用的,這個病人GCS還有九分,我建議還是按老辦法來,一小時一次。」

  「這個老辦法我們已經用了十一年了。」

  面對宋副主任的質問,喬明德依舊穩穩的坐在椅子上,眼神中看不出絲毫的波瀾。

  「我知道,所以我才想問您一句,這次為什麼要換,會不會風險有點太高了?」

  會議室里沒人說話。喬明德從那一沓東西里抽出幾頁手寫的稿紙。

  「三十七例,持續監測組和間斷組,二次運行率分別為百分之八點一和百分之十點五。」

  「八點一,這個數據從哪來的?」


  「外文的文獻里寫著的,你應該也知道,前幾年我從省裡帶回來的。」

  宋主任放下筆,往那稿紙看了一眼,抬起頭冷聲道:「文獻是誰翻譯的?信息確定正確嗎?」

  聽到這話的陳利民嘴角微微一笑,他當然知道下一句話是什麼,這個場合他上一世已經坐了三十年了。

  從最外圈坐到了主位,一個幹了三十年的副主任在這個位置上不會問那篇對文章不對,那不是他能判斷的,他能問的只有其他的。

  畢竟在座的十幾個人,沒有一個能看懂那篇翻譯,光是翻譯這一環就立不住,到時候數據全部都會作廢,喬明德還得當著全科的面承認。

  喬明德沒有立即回答,往門口那個位置瞥了一眼。

  「陳利民翻的。」

  十幾個腦袋齊刷刷的轉了過來,宋主任愣了一下,那眼神從上到下把陳利民打量了一遍,最後落在他胸前那個工作牌上,看清了「實習」兩個字底下那行小字。

  「你是那個紅河縣借調來的那個小伙子?我上次見過你,又是你小子。」

  會議室里有人低頭笑了一聲,笑得很輕,可陳利民聽見了,也知道是誰。

  坐在第三個位置的那個住院醫護,前天在走廊上跟人說了句「縣裡來的還想上台,去幹嘛?那塊可沒有病歷給他抄。」

  宋主任沒笑,他把那幾頁紙稿拿了過去,翻到第三頁的時候停住了。

  「這個所謂的八點一是哪裡得出來的?文獻里我沒看到有這個數據。」

  「譯文給的是絕對數,三十七例里三例,間斷組三十八例里有四例。」

  「那就是你私自添加,你知道如果出了問題是什麼後果嗎?」

  陳利民沒有著急辯駁,而是先緩緩站了起來,倒不是他想站。

  是他站的位置實在是太靠後了,再往外一點就到門外去了,中間隔著一張長桌,他坐在桌子的那頭根本聽不清楚。

  「三例跟四例中間就差一個人,單獨放在紙上,誰看了都覺得是碰上的,是運氣。」

  「但如果換成比例,就能算出來第二組每十個人里多出來多少,還能算出來,這個科一年多幾台二次手術,多花多少錢。」


  「寫論文的人都知道這中間的差別,所以大部分都是給絕對數。」

  宋主任瞥了陳利民一眼沒吱聲,低著頭繼續往後翻。

  直到最後那張附頁,那上頭是十處存疑的地方,每一處底下都抄了原文還有可能的解釋,他看的很慢,直到第七條的時候他停了。

  「這個部分病例,你上面為什麼寫了兩種解法?」

  「這個我拿不準具體的意思,前面報的是一段三十七例,這突然冒出來一個十九。」

  「也許這十九就是他說的那部分,那結論只是對一半的病人成立了,要是他另外挑的一組,這就得單獨算了。」

  整個會議室沒有人出聲,剛才那個住院醫抬頭看了他一眼,臉上的笑意完全消失了。

  這個之前自己一直都沒有放在眼裡的傢伙,剛才當著那麼多人的面,狠狠的打了自己的臉。

  宋主任把那張附頁放在桌面上,兩根手指壓著,壓了很久。

  「第七條有爭議,那一處今天先不用,其他的我沒有意見了。」

  這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伴隨著宋主任話音落下,整個神經外科的兩位掌舵人都沒意見,其他人自然不必多說。

  「既然大家都沒有意見的話,那就這麼定了,下個禮拜一持續測壓。」

  「陳利民,把這件事記到討論記錄里,到時候送到我辦公室。」

  散會已經是三點多了,其他人都陸續走了陳利民才剛寫完會議記錄,等到他出門時整個走廊里就剩下兩三個人了。



  「下個禮拜一那台手術到時候你也一起來,到時候機器跳出來的數字你自己看,到時候看看和原文哪個能對的上。」

  「我是內科的。」

  「那個數字是你算的,你這個算數字的不看,讓誰看?」

  說完宋主任就走了,沒有一句多餘的廢話,走到樓梯口時又停了下來。

  「你的英文不錯,在哪學的?」

  這個問題陳利民昨天晚上就想過了,他知道這事遲早有人問,但不會是喬明德,畢竟他要的是東西和結果,至於怎麼來的,他根本不在乎也沒那個興趣。

  「我大學的時候就比較感興趣,當時底子還行,後來我們縣醫院有一批捐獻的舊刊物,也沒人看我就自己啃了兩年。」

  宋主任盯著看了三四秒,什麼都沒說,轉身下樓了。

  那天晚上陳利民沒有去水房,這幾天每次都要站好幾個小時,不但要餵蚊子,腿還站得發麻。

  等到宿舍熄燈後,他將那幾頁原文放在一邊,就靠著窗外那點月光和不遠處三樓的燈光翻那十三頁腦血管痙攣了。

  這件事在他前世是老得不能再老的話題,尼莫地平早就是慣例,規培生第一個月就得背下來,不過還得補考。

  而為了這十三頁紙,喬明德卻等了整整八年,中間翻開無數次。

  小杜洗完腳回來,看到他還在鋪上翻東西。

  「你不會又在翻譯吧?你是真勤快,這回多少個字啊?」

  「這回量有點大,差不多有三十多頁,多少字我也沒數,等弄完再算吧。」

  小杜心算了一下,提著塑料盆站在過道上沒動。

  「上次五頁都有六千多字,這怎麼不得四萬多字,兩百多塊錢??」

  「利民,不行你轉行吧,你這一個星期賺的快比我一個月工資都高了。」

  「你剛來的時候我還怕你過的不好,心思把我水壺借給你,可沒想到你現在咋過的這麼好啊!!」

  看著小杜那小表情,陳利民笑了笑往下鋪丟了包煙,心裡盤算著明兒個起來要去供銷社看看買個檯燈。

  雖然生活費還是有點緊張,但這活如果穩定下來了以後那就是長期兼職了,老是這樣也不是個辦法。

  先不說賺多少錢,自己的眼睛先給看壞了,到時候上醫院去治一下,自己天天晚上在這熬大夜賺這點窩囊費,最後不全都吐回去了?

  第二天中午在食堂打完飯,陳利民胡亂扒拉了兩口,把飯盒簡單一衝就出了大門。

  地區醫院的斜對面有家供銷社,門臉比他們縣城的大了不少,兩扇玻璃推拉門上還貼著褪了色的「少生優生」的紅底黃色貼紙。

  陳利民推門一進去,一股子那種樟腦丸混合著劣質醬油的味道撲面而來。

  賣五金交電的櫃檯在最裡頭,櫃檯後面的大姐正低頭織著一件紫色的毛衣,手裡的竹籤子上下翻飛,咔噠咔噠響。

  站在玻璃櫃檯外簡單掃了一圈,陳利民的目光很快就落在了一個綠罩子的鐵皮檯燈上,這款式簡直不要太經典。

  底座是個沉甸甸的鐵疙瘩,連著燈罩的那一截是段蛇皮軟管,可以自由彎折,算是陳利民上學時候的經典回憶了。

  「大姐,辛苦您把那個檯燈拿給我瞅一眼行嘛?」

  眼瞅來客人,那大姐餘光一瞥頭沒抬,手裡的毛線一甩:「檯燈十八塊錢一個,燈泡要單算一塊五一個,要的話我拿給你看看。」

  這年頭的供銷社雖然沒有之前那般吃香,但畢竟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相比較其他來說,這算得上絕對體面的工作了。

  在這縣城市場裡頭當年那也是絕對的香餑餑,相親都得先動筷。

  聽到價格的陳利民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這二十塊錢對他來說可不是一個小數目。

  前幾天剛搬進宿舍,小杜讓他花四塊八買個新暖瓶,他在心裡盤算了半天都沒捨得掏錢,寧可天天早上五點多爬起來去水房排隊。

  這回倒好,就這麼一個破鐵殼子加玻璃泡子,竟然就要二十塊錢,這要是在後世拼夕夕上最多十塊錢最多了,再多就要罵人了。

  關鍵是後世的十塊錢也沒現在這麼值錢啊!

  這錢相當於他縣醫院一個星期的工資了,雖然快到月底了,但這錢要是掏完了,後面可就真緊巴了,水壺得等過幾天發了工資再說了。

  「姐,有稍微便宜點嗎?」

  織毛衣的大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著他身上那件領子洗得發白的確良襯衫,撇了撇嘴有些無奈的開口道。

  「這東西一分價錢一分貨,那邊有塑料底座的就是不抗用但也能湊合,十四塊錢就行,不過那管子可硬,你不小心掰壞了可不退。」

  陳利民看了一眼那個塑料的,底座輕飄飄的,一看就不穩當。

  自己半夜翻書翻字典的時候,萬一一個不小心給碰倒了,這檯燈碎不碎先不說,光這一個燈泡就又要搭上一塊五

  他在心裡頭把喬明德給自己的那三十多頁的外文稿子過了一遍秤,雖然兩百多塊錢的翻譯費已經有了盼頭,但前期已經先墊進去了本錢。

  「算了,拿那個綠的吧,一次買個好的還能多用兩年,再拿一個十五瓦的燈泡。」

  陳利民咬了咬牙,從兜裡頭拿出個老舊的錢包,裡頭夾著他從老家帶過來的生活費,他從中摸出兩張大團結推了過去。

  大姐放下毛線衣嘴裡嘟囔了一句,慢吞吞的拉開了抽屜找零,隨後又拽過那個綠檯燈擰上燈泡,在櫃檯底下的插座試了一下燈。

  伴隨著啪嗒一聲,大姐把插頭拔了下來,連著檯燈往櫃檯上一推,連個塑膠袋都沒給。

  「試好了哈,東西沒問題,離櫃不退。」

  陳利民應了醫生一聲,把那兩塊錢找零揣進兜里,一隻手夾著檯燈的鐵底座,一隻手護著綠漆燈罩,仿佛在抱著一個金貴物件一般,轉身就出了供銷社。

  外頭正午的太陽有些毒,猛的一出來還有點睜不開眼,陳利民低頭看了一眼懷裡頭的鐵疙瘩,心裡暗暗吐了口氣。

  今天晚上就是不睡覺,也得把這二十塊錢連本帶利地給熬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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