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還沒說完,陳利民已經出門了,病歷還攤在桌上。
走廊里有推著治療車的護工,有靠牆坐著等床位的家屬,還有個小孩蹲在地上玩一塊石頭,他從這些人中間跑過去,跑到盡頭,一把推開三病室的門。
屋裡很安靜,那個二十六歲的男人靠在床頭,他老婆坐在床邊給他剝橘子,剝了一半遞到他嘴邊上,他張嘴接了,一邊嚼一邊跟她講話,講他家的麥子收成,講鄰居家那頭牛,他在笑。
只是話說得很慢,每說三個字,要吸一口氣。
「麻煩你抬一下頭。」
陳利民走到床邊也沒多囉嗦,把病歷往床尾一放,沒等後者反應便伸手朝著他後腦勺伸去。
看著突然闖進來的陳利民,男人明顯有些沒反應過來,下意識抬起頭,可抬到一半,頭往後一沉,又重新落回枕頭上。
還沒等陳利民開口,他自己倒是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抬手在脖子上揉了兩下。
「醫生,應該是沒啥事,估摸著是這兩天躺多了,我們這些出大力就是這命,休息兩天感覺身上的勁都散了。」
陳利民沒搭話,神色凝重地托住他後腦勺,另一隻手壓在他額頭上。
果然不出所料,那男的頂了兩下還沒等第三下呢,整個脖子就軟了下來,他老婆坐在床邊,手裡還捏著半個剝開的橘子。
「醫生,他是不是又要不好了?前天不是說都好了準備出院了嗎?」
陳利民把手抽回來,往前挪了一步,兩隻手按在那男的肩膀上,面色凝重的說道:
「現在還不能確定,把胳膊抬起來試一下。」
胳膊抬起來了,抬到肩膀那個高度就上不去,停在半空里不停的抖。
「深吸一口氣,然後從一數起,一直數,數到沒氣為止。」
那男的瞥了他老婆一眼又轉頭看了一眼陳利民,鼓起腮幫子吸了一口氣。
很快他停了,第二口氣吸得很急,數完都還在大口的喘著粗氣,臉上頭一回露出點不對勁的神色,陳利民把他的胳膊放回被子上。
才剛剛能數到七,這下可麻煩了,陳利民心裡那條線是二十,如果一口氣能數到二十以上的話就沒啥事,二十以下開始盯,十以下準備管子。
床上那男的還在喘,臉上帶著點沒緩過來的笑,他老婆已經把那半個橘子塞進了嘴裡,眼睛死死的盯著陳利民的臉看。
「你們先歇著,我馬上就回來。」
說完轉身就往外走,腳步比進來時顯然快了不少。
出了病房,陳利民下意識往主任辦公室那邊拐,走到一半才想起來,今天值班的是吳長河。
一想到這個名字,昨天的那種不舒服的感覺瞬間撲面而來,他在原地停下來定了定神,最終還是朝著那個方向走去。
「周主任在辦公室嗎?我有點急事要找他。」
醫生辦公室在走廊另一頭,吳長河坐在靠窗那張桌子後頭寫病歷,筆在紙上沒停,頭也不抬地翻了一頁,淡淡地說道。
「周主任昨天下鄉看病去了,柳溝衛生院會診,明天早上回,你找他幹什麼?」
「三病室的有機磷情況非常不好,要插管子上呼吸機。」
筆停了,吳長河把筆帽套上,往桌上一擱。
「他呼吸肌在癱,數呼吸只能數到七,脖子抬不起來,兩邊胳膊抬不過肩。他不是躺多了,他是在癱,從上往下癱。」
吳長河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拉上,外頭有人在院子裡燒什麼東西,煙往裡飄,他背著窗戶站著,兩隻手插進白大褂口袋。
「不可能,我下午一點半查房的時候才去看過他,神志清楚,能吃能說話。」
「而且血壓不低,血氧心跳全都在正常範圍,基本沒什麼問題了,你現在告訴我,一個能坐著吃橘子的人,我給他插管?」
「這個病就是好了以後再癱的,急性期過去兩三天,酶還沒回來,會有一段肌無力。」
「從上往下走,先脖子,再胳膊,最後是喘氣的肌肉,這一段阿托品沒用,復能劑也頂不住,唯一能救命的就是及時上機。」
「你這小子,之前怎麼沒見你這麼懂,這剛質疑完周主任又找上我了,你的頭一直都這麼鐵嗎?」
「你這又是在哪看的材料?急功近利可不是個好事啊!」
陳利民沒接話,就這麼靜靜地站在那裡,他不想得罪吳主任,但他不能回去。
「真不知道你這臭小子是突然開竅了還是怎麼著,我當年要是有你這勇氣估計早就轉行回家種地去了。」
「我們醫院確實是有一台呼吸機,不過咱們整個醫院也就一台,你也不是不知道,那機身上可是貼著條子呢,寫著搶救專用。」
「可是,按照他現在這個情況,不用多了,最多一個鐘頭,他就再也坐不起來了!」
「等一個鐘頭以後我們再看,就算是癱也不會有那麼快的,如果到時候惡化了我們再採取措施。」
「陳利民,你昨天在急診室那一下,我聽說了,我承認你確實有點東西,但是周主任肯讓你賭一支維生素,那是幾分錢,今天你要賭的是一台機器。」
「這完全不是一個性質,現在醫院裡的資源本身就十分緊張,不能讓你這麼胡來!」
筆尖在紙上沙沙地走,吳長河重新坐了下來,病曆本被他重新拉到了面前,仿佛剛才的一切全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又低頭寫了起來。
「周主任明天早上就回來了,這件事你等他回來再做討論。」
陳利民又試著勸了幾句,但吳長河再也沒有搭腔過了,就那樣低著頭寫著病歷,臉上不見絲毫的喜怒,眼瞅著實在說不動,陳利民無奈只得轉身走出辦公室。
走廊窗戶外頭是院子,一棵樹,樹底下歪歪扭扭停著六七輛自行車,最邊上那輛的後輪沒氣了,顯然已經很久沒人騎過了。
他把那男的老婆叫到走廊上,那女的二十來歲,頭髮在後面用根皮筋扎著,一隻袖子上沾著橘子汁,跟出來的時候兩隻手還在圍裙上蹭。
「你丈夫的情況不太對,這件事我想了想還是要和你說一下,你最好也有個心理準備。」
「你男人最多一個多小時之後就會喘不上氣,到時候喘不上氣就得用一台機器幫他呼吸,如果不干預的話,癱瘓的風險是非常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