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懷壬沉默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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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樣,死者為大。」趙懷壬回道,「死者本人,是法律意義上的第一苦主。第一苦主的意見擁有最高的優先級。所以如果死者本人不選擇告發,那麼整個案件就沒有偵破的必要。這就是息訟。」
「聽起來...好像有些怪怪的?」
「這,就是世界秩序的一部分,我的小姑娘。」趙懷壬沉聲道,「這個世界很複雜。有許許多多的規則,它在成為規則的時候自然有他的原因。」
「那要是規則本身出了問題呢?」一直坐在對面的沈殿,忽然開了口,「如果規則有問題,我們是否應該去改變規則?」
趙懷壬轉過身來:「改變規則也有代價。只要這個體系可以運轉,就不要亂碰。許多人自作聰明地想要改變整個體系,最後付出代價的不只是他,而是這個體系中的所有人。審時度勢這四個字,有的人可能需要花很久才能學到,但他必須要去學。身為天人,你要知足。」
他盯著沈殿:「你,我,我們一出生就是世界貴族,是這個統治這個世界的貴胄之一。你,就是這個體系的受益者。別的且不說,沈渡這樣的孩子出生在天人的家裡,才不會計較她的血緣。如果不是出現在天人的家中——哪怕是出生在還不錯的朝鮮,你知道她的身份會是什麼嗎?」
「會是什麼啊?」沈渡在後頭問。
「賤民。」趙懷壬回頭看了她一眼,「這不是侮辱你。賤民,是朝鮮良賤制度里客觀存在的階層。朝鮮的良賤制度是從母的,子女的貴賤與母親相等。這意味著,亞人的孩子永遠是亞人,平民的孩子永遠是平民,只有文武兩班貴族的孩子才能夠繼承貴族的地位。朝鮮的科舉考試形同虛設,而我們的科舉之途相當通暢,超過80%以上的進士都來自三代以上白身的家庭。」
說到這,他猛地望向沈殿:「小子,這也是為什麼我無論如何都不希望你有服刑記錄,你明白嗎?就算不為了你,也為了你的妹妹多想想。」
「是。」沈殿鄭重地點頭。來自長輩的勸告,無論如何他都會保持尊重。畢竟,誰對他好他還是能看出來的。
但聽不聽就是另一回事了。畢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沈殿也有自己不能說的秘密。
比如,他其實早就知道了騰霄衛的存在...
騰霄衛與錦衣衛的衝突,正是他們兄妹必須蟄伏在這裡的原因,也是他必須攢齊一筆巨款的原因。
...
這一點,他沒有告訴任何人。
不只是無法告訴面前的,自己的這位監護人,他也必須對自己的妹妹保密。
這是為了自己的生存,也為了他們的生存。他一句話也不能多說,一句話也不能亂說。
但也同樣為了生存,他不得不充分地利用自己這位監護人的職權之便,來處理一些不怎麼光彩的事情,好讓自己能夠儘快湊到那筆錢。畢竟,風浪越大魚越大。他的時間不多,只能挑大的風浪,去追逐大的魚獲。
當然,也並非無所顧忌。對趙懷壬來說,他添的這些麻煩不大不小,對海東巡檢司的警務總監來說只是簽個字的事。所以他在趙懷壬那裡,更像是一個「問題兒童」,需要更加眼裡的教導才能走上正道。
只有沈殿自己知道,他恐怕永遠都無法走上趙懷壬所期待的那條正道了。他從一開始,就與那條路無緣。
因為當他的真實身份暴露的時候,來自皇宮大內的追殺恐怕會如閃電般降臨。
到了那個時候,沈渡自然和他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他們倆都跑不了。但一些局外人,沒必要被一起牽連。
他有時候會想,最佳的選擇是不是讓趙懷壬對自己徹底失望。只要雙方提前斷絕一切關係,或許就能...
「小子。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趙懷壬忽然打斷了他。
「啊?」
「小子,你在想什麼?」
「沒什麼...」
「你趙叔我,是40年的老刑名了。是的,年齡55,工齡40。我比你還小一些的時候,就已經在刑部當見習探員了。你那點心思,在我這裡根本就藏不住。但我畢竟不會讀心術,我只能看出來你有什麼心事不能和我說,沒辦法知道到底是什麼。」
「或許有吧。」沈殿嘆了口氣,望向了別處。
「好吧好吧。」趙懷壬搖了搖頭,「頭轉過來,我只和你說兩件事。」
「嗯。」沈殿看著要和自己說話的人——
「第一。」趙懷壬頓了一下,「我知道你有些秘密,我希望有一天你能親口告訴我這些秘密——在你活著的時候。我不想哪一天,看到你成為洗冤科的苦主。你明白嗎?到時候我就算知道了一切,那就全都晚了。記住了嗎?」
「記住了。」沈殿鄭重地點頭,「放心,我這個人很怕死的。」
「第二,既然你怕死,那就請你更怕死一點。我,不是你的父親,我也沒有必要知道你的全部。但是——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幫助,不管是什麼幫助,你可以把我當成父親一樣託付。」他加重了聲音,一字一頓地強調:
「無·論·什·麼·事·情。明白了嗎?」
「我...記住了。」
「記住了的意思,就是不打算這麼做。」
「我會努力為創造『打算這麼做』的條件而尋找機會。」
「嘁~」趙懷壬搖了搖頭,「哪裡學的長難句。你小子也不是沒有幽默細胞嘛。我就說,你父親挺有趣的,怎麼生個兒子這麼悶。」
「我父親?」
「啊。」趙懷壬站了起來,「時候不早了,等以後有機會再說你父親的事吧。順便,你也可以知道為什麼我一直保著你了。」
「誒?現在不能說嗎?」沈殿詫異道。
「你小子,自己嘴裡沒一句實話,就別指望我全都告訴你了。我這個人比較矜持,不到束手無策時候我不會展露心跡的。」
...
五分鐘後。
「情況就是這樣...趙總監,我們暫時沒有辦法進行招魂。」進來傳信洗冤科科員滿頭大汗。
「為什麼?」沈殿問,「你們的那無敵的通靈術呢?你們通靈問問死者啊!真的和我沒有關係。」
「死者沒有頭啊!」科員攤開手,「要和死者談話,話得有個頭啊!沒有頭你讓我們怎麼問?」
「啊!」沈渡猛地一拍手,「怪不得要把頭割掉呢,原來是這個原因啊!」
話音剛落,那科員看了過來。趙懷壬看了過來。沈殿,也看了過來。
「你們,看著我做什麼?」
那科員開口問:「你剛才說,『怪不得要把頭割掉呢』是吧。」
「啊...好像是我說的?」
「我可沒說頭是被利器割掉的,你是怎麼知道的?」
「啊!!!」沈渡抱頭蹲防,「我...我真的不知道啊!我真的不知道!認真的不是我殺的,我就是路過而已啊!」
「趙總監,你看...」那科員直接望向了趙懷壬,「您是這兩位的監護人是吧?那麼,您是否還堅持他們兩人是無罪的?如果您的立場發生改變,我們其實應該開始對這兩位採取一些控制措施...比如,我們得檢查他們的隨身物品來尋找證據。」
聞言,沈殿心中便是一驚——殺人其實問題不大,真的不大。但是要是查他們的行李,那問題可就大了。因為他們今晚拿到的,有關禮部那批絕密物資的文件還在包里呢!更不用說,那身騰霄衛的行頭也在包里!
行李要是真的被打開,那麻煩就大了!
「呼...」趙懷壬長長的呼出了一口氣。
他轉過來,把沈殿往旁邊拽了兩步:「我一直保著你,是因為你父親救過我。」
沈殿大驚:「不是...趙叔,你現在這是在展露心跡嗎?你現在束手無策了嗎?!」
趙懷壬把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又把沈渡給拉了過來:「所以,無論如何我都會保護你們的。」
「趙叔你要相信我啊!人真的不是我殺的!你要相信我!」
「我會努力為創造『打算這麼做』的條件而尋找機會。」
「你不要在這種時候玩回馬槍的梗啊!這一點都不好笑!」
「你們就在這裡不要走動,我去去就來。」他拍了拍兩人的頭,轉身離開。
「啊?」沈渡已然是手足無措,「趙叔,你要去哪!」
「去律政處諮詢一下庭外和解的方案。我很快就回來。放心,我和那邊的劉總監很熟。哦對了,你們的行李我要查...」
話還沒說完,沈渡一把就把沈殿的槍盒抱了起來。
其實那槍盒一看就是裝槍的,根本就明顯得不能再明顯了。
而盒子抱起來的時候,盒子的縫隙里竟滲出了鮮血——是那刀盤上的血!那刀盤也在箱子裡,現在漏血了!
鮮血滴在了地板上。門口的洗冤科科員整個人都僵直了。這簡直就是不打自招。
趙懷壬一掌拍在自己的額頭上:「你們兩個,做好心理準備。我去樓下談談,回來時候查你們的行李。我不會讓別人碰的,我自己來查。」
說完,他關上了門。
「哥哥哥哥哥!我們怎麼辦!啊,趙叔叔說他自己查,我們還有機會...」
「他自己查有什麼用啊!那裡面的東西誰看到都脫不開干係!通天了你知道嗎!」
「啊啊啊啊啊!那我們怎麼辦!怎麼辦!」
忽然,門又開了。
趙懷壬把頭探了進來:「那個...你們兩個不要把證據往窗外扔。我這不是暗示,是讓你們不要犯傻。18層的窗戶是不能開的,開了窗會出大事。」
說完,他又把門關上了。
沈殿沉默不語,沈渡看了過來:「哥...我們開窗吧!把證據都扔出去!」
「不行。他剛才說的應該是真的,開窗會發生很可怕的事。」
「事到如今還管什麼!一不做二不休。我們乾脆從窗口跑出去吧!」
「再等等,我想想辦法...」
「還想什麼辦法!」說完,沈渡抓住了沈殿的腰,把他扛到肩膀上就要跳窗跑路。
「放開我!不要逼我動手!」沈殿把手伸進懷裡,準備給自己扎一針特製的藥劑。
然而沈渡早有準備,她知道自己哥哥後備方案,反手就扣住了他的胳膊。沈殿不甘示弱,兩人當場扭打在一起——
咚咚咚。
突如其來的聲響讓兩人一齊停了下來。
因為那聲響,似乎來自窗外?
咚咚咚!
窗戶響了!比剛才還要想。有人在外面敲打窗戶。在絕對不能開窗的18層洗冤科,敲打外層的窗戶。
「有鬼啊!!!」沈渡,怕鬼。她一把就環抱住了沈殿的腰——
「咳!咳咳咳!你放開!要被你勒吐了!」
「可是真的有鬼啊!我怕!」
「這要是鬼,18層這裡是陰司啊!你在下頭9樓下長大的你怕什麼鬼啊!」
和陰司在同一棟樓待這麼久了,天人天官天上的衙門,就算真的是鬼有什麼好怕的?鬼來這裡辦業務還要排隊呢。
沈渡忽然反應了過來:「誒,對哦。而且我們這裡是管鬼的吧?我們這裡是給鬼申冤的誒。」
「對啊!你放開我先!別勒了!」
咚咚咚!
窗戶又響了。
兩人鬆開了彼此,互相看了看。
「哥...怎麼辦?」
「你去開窗。」
「我不敢...要不你去吧?」
「不是說你不怕鬼嗎?」沈殿無奈道。
「心理恐懼還是怕的啊...」
「好吧,我去。」沈殿拍了拍袖口。
咚咚咚!咚咚咚!
拍窗的聲音愈發急了。
「別敲了別敲了,我這就來。」
沈殿伸手正要打開窗簾——
然而,窗外之物已然等不及了。
轟隆一聲,渾圓之物破窗而入。沈殿被砸了個正著——他伸手一接:
人頭,一個死不瞑目的人頭正在流血!眼睛在流血,鼻孔在流血,嘴巴在流血,連耳朵都在流血。已然混濁的雙眼直直地盯著沈殿,雙眼深處似乎正倒映著死前看到的,最為恐怖的一幕——那不可名狀的黑影,正垂掛天花板上,用非人的雙眼與死者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