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隊長剛要解釋情況,要回頭介紹兄妹兩人,回頭一看,卻望見兩人規規矩矩地站在了旁邊。
「走吧。」趙總監沒說什麼,只是搖了搖頭,背著手走在前面。
兩人一聲不發地跟在後頭,上了直升機。
警示燈關閉,直升機的旋翼再次升空,向大坂市內的刑部駐地:刑部海東巡檢司飛去。
機艙里,「趙總監」坐在一邊,沈殿和沈渡坐在另一邊。
兩邊都半天沒說話——
過了半天,還是趙總監開了口。
「沈殿,怎麼老是你?你上次出去的時候是怎麼和我保證的?」
「...」沈殿一言不發。
「怎麼連你也在?」見沈殿一言不發,他望向沈渡,「不要跟你哥一樣,半夜三更和不三不四的人到處鬼混。」
「知道啦...趙叔叔。」
趙懷壬,刑部海東巡檢司警務總監,大理寺協正庶尹,掛都察院監察御史銜。
也是沈殿和沈渡的監護人。
趙懷壬是他們兩人父親的舊相識,因此受委託擔任了他們兩人的監護人。而沈殿,把監護人的功能開發到了極致,並在剛剛獲得了「怎麼老是你」的評語。
他同時有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的銜,是因為三法司本就是戰略同盟,早已經完成了一體化。像他這樣在戰略要地身居要職的中堅力量,會同時掛三法司的頭銜。
「沈殿同學!」趙懷壬直接開始稱呼職稱。
「到!」沈殿一下子就坐直了。
「你們大半夜的在這裡做什麼!別告訴我你們兩個在這裡散步。」
「...」
「你不說話是吧?我告訴你,你們兩個麻煩大了!洗冤科把證據直接指向了你們兩個,你們殺人了嗎?」
「沒有。」沈殿直接回答,「我們絕對沒有殺人。」
「我,提醒你一句。」趙懷壬沉聲道,「你是天人,死者是外邦的亞人。以貴犯賤,罪減三等。如果你主動交代,再減三等,我可以直接幫你爭取一個緩刑。但如果你殺了人還要執意對抗,那麼你這次恐怕就必須要去出島監獄裡走一趟了。」
出島監獄,刑部設在大坂的部管監獄,由刑部海東巡檢司直接管轄。整個海東的重刑犯和特殊犯人全都關押在這裡。沈殿如果被關進去,算是特殊犯人那一類的,會得到特殊的待遇。
但監獄就是監獄,進去了就會留檔。
趙懷壬,很不希望他留下服刑記錄。一個緩刑還可以商量,因為緩刑可以贖買。如果真的進去坐牢,對沈殿的前途是大為不利的。
換而言之,作為刑部的老刑名,也作為沈殿的監護人,他已經給出了最優的解決方案——
坦白從寬,然後交錢走人,這是聰明人的選擇。
「我沒有殺人。」沈殿再次重複了自己的話,「絕對沒有。」
「好。」趙懷壬點了點頭,「我相信你。我倒不是相信你小子的品行,我相信你是個聰明人。聰明人聽了我剛才的話,就會做出正確的選擇。」
因為聰明人知道,刑部在殺人案上的破案率是99.8%。和刑部對抗是不會有好下場的。
「那麼,一會兒跟我去洗冤科走一趟,把你們的嫌疑消掉。」
「嗯。」沈殿點了點頭,「所以,趙叔叔你放心。如果不是必要,我也不會給你添麻煩的。我正在做的事,也是為了金剛地球。」
「是是是。」趙懷壬無奈道,「你這傢伙確實是經常出現在一些大案要案現場,經常給我提供關鍵性的幫助。但是,第一,你現在這個年紀不應該做這種事,你應該去好好上學。第二,不要把你妹妹扯進來知道嗎?」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沈渡調皮地吐了舌頭。面前這位監護人「趙叔叔」,似乎完全不知道沈殿每次行動都是兩個人。
究其原因,是因為跑不掉的時候都是沈殿留下來殿後,讓刑部的人在現場把他抓了。畢竟,抓一個總好過把兩個一起抓進去。
而且,應對戰場上的突發事件確實不是他所擅長的。但是應付刑部的人,他就很擅長了。
「誒對了。」沈殿忽然開了口,「趙叔叔,這次可是你們冤枉我了哦。不算我給你添麻煩是吧?」
「不算。」得到了沈殿的回答,他略微放心了些——
然而,他望向窗外眼神依舊有些猶疑。
沈殿,看出了他的猶疑。
這是有道理的——刑部的每個巡檢司都會有洗冤科,而洗冤科就是保證破案率99.8%的關鍵技術部門。
洗冤科,幾乎不可能冤枉無關人等。
就算沈殿當著他的面保證,就算沈殿是個會做出理智選擇的聰明人——在面對洗冤科的指控的時候,他也有些不放心。
忽然,趙懷壬看了過來:
「這次要真是我們冤枉了你,我賠你們一頓飯。」
「好誒~」沈渡鼓掌道,「那我們去吃金拱門吧!」
沈渡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但沈殿知道,「請你們吃飯」的言下之意就是——要是這次能夠擺脫麻煩,應該好好慶祝一下。
「嘖。」沈殿摁著頭。麻煩越來越大了。
先前那個「騰霄衛」剛剛遠遁而去,現在洗冤科又盯上了他們。
也幸好這次任務算是圓滿完成,任務的報酬也配得上他們的付出——而且,這次甲方給的確實很多,姑且也可以平復一下他的心情。
...
十點半,刑部海東巡檢司燈火通明。
這座堡壘似的摩天大樓位於大坂市中心,大樓周圍是機槍和鐵絲網圍成的警戒區。傍仔和穢多組成的警衛晝夜巡邏,每個死角都有人盯防。
就連最先進的【監控攝像技術】,在這裡也多有布置。在大門、前廳等關鍵位置都做了部署。
沈殿等人搭乘的直升機直接飛到了大樓頂部的停機坪上。趙懷壬走在前面,沈殿和沈渡依此下了機。
剛一下機,就有重裝的傍仔警衛拿著手銬站在停機坪的出口。
「不必上拘束措施。」趙懷壬揮手示意,「我們直接去吧。」
「忠誠!」傍仔向他行了軍禮,讓開了道路。
進入樓內,沈殿也確實不需要什麼拘束措施。辦案人員和嫌疑人,就這麼一前一後進了電梯,和回家一樣。
「哇~~好懷念哦。」沈渡看了看四周,「好久沒來這裡了。」
實際上確實和回家一樣。小時候,他們有很多時間都是在這棟樓裡面度過的。畢竟他們現在雖然可以獨立居住,但那是12歲之後的事。12歲之前,他們都住在趙懷壬家裡。
不過即使來刑部大樓和回家一樣,這棟樓也有他們小時候從沒有去過的地方。
而今日,他們就是要去那裡。
第18層的洗冤科。
這一層的不只是溫度比其他樓層更低,燈光也更加晦暗。感覺敏銳的人還會發現,這一層的空間似乎有些特殊——光在這裡傳播不了多遠就會損耗殆盡。這也讓所有陳設的陰影變得比別處要更大,更加陰暗。走廊的盡頭,也永遠籠罩著揮之不去的黑色氣息。
「趙總監。」等在電梯口的幾名洗冤科的科員向趙懷壬點頭致意。
洗冤科的職員相當特殊——幾乎全員都是亞人。這些亞人與來自朝鮮的傍仔有相似之處,都有蓬鬆的耳朵和蓬鬆的尾巴,只是無論耳朵和尾巴都更加彭松。他們是更加稀有的存在,是犬型亞人中偶爾會出現的珍稀亞人:狐人。
亞人沒有那麼多繽紛的種類。
亞人有蠃、鱗、毛、羽、介五大類。現存的絕大多數亞人都是毛人,也就是具有部分獸類特徵的亞人。而毛人中的絕大多數,也就是貓形和犬形兩種。兩種加起來占到了全球亞人總數的80%以上。
不過,貓形和犬形亞人中,偶爾會誕生出特殊的品類,具有獨特的特徵。
其中有些特徵,比如毛色、體態之類是可以遺傳的。傍仔更加忠誠,穢多更加可愛。這些遺傳特徵保留在了穢多、傍仔這樣的分支上,可以大量徵召。
但還有些特徵無法遺傳。即使是兩兩互相匹配,可能也只會誕生出普通的亞人來。當這樣的亞人表現出了相同的特徵時,就會被劃分為一個新的分支——
狐族就是這樣的分支。
狐族是稀有的犬型亞人。他們需要從數量龐大的犬型亞人中遴選,才能篩選出來。
在幼年時期,他們可能只是耳朵大一些,尾巴更加毛茸一點。但隨著年齡的增長,他們有可能會展現出一些獨特的特質——
比如,可以感知些常人感知不到的東西。一開始,或許只是能夠看見一些奇怪的影子,聽見奇怪的聲音。
而只要具有天賦,並且加以嚴格的訓練,許多狐族就可以展現出一種能力:
審死
他們可以直接與死者進行交談,通過刑偵手段替那些橫死的人申冤。因為死者自己就是案發現場的第一目擊者,他們的證據是最可靠的。
這就是「洗冤科」的由來。
當可以直接向死者詢問死亡過程的時候,許多案件就從疑難雜症變成開卷考試了。
「準備得如何了?」
「這個...情況有點複雜。」洗冤科的狐族看了一眼沈殿,「現在技術室的門還沒打開,我們也不知道是什麼情況。請幾位先去會議室稍等。」
「行。」趙懷壬招了招手,讓兩人跟他走。
洗冤科的會議室和別處的會議室沒什麼不同,都是中間一張長桌,兩邊是兩排椅子,只是氣氛和整層樓的一樣都相當陰沉。
趙懷壬坐在桌子一邊,沈殿坐在另一邊。兩人都抱著臂,都不說話。
倒是沈渡沒坐下。她走到窗外,試著去看向窗外——
「不要看窗外。」趙懷壬回頭提醒,「這一層和別的層不一樣。你朝外看會看到怪東西。」
「哦...」沈渡把伸手要拉開窗簾的手收了回來,「怪不得,小時候不讓我們來呢。明明證物科都可以去的。」
「首先,不讓你們來這裡確實是因為洗冤科情況特殊。其次,證物科你們也不能去,是你哥隔三岔五帶你溜進去的。你們的活動範圍僅限於行政科和食堂,去別處都是亂跑。」
「啊...這...哦對了!」沈渡岔開了話題,「我有個問題啊,趙叔叔。刑部破獲殺人案的效率這麼高,洗冤科的作用很大是吧?」
「可以說相當大。」趙懷壬點頭道,「過去那些傳統的刑偵技術,都相當的費時費力,而能夠得到什麼證據往往要看運氣,沒有人敢打包票說自己能破獲每一個案子。有時候就只是因為運氣不好,就會錯過關鍵性證據——這一切都隨著洗冤科的設立而終結了。因為,沒什麼比直接詢問死者本人更高效的了。」
「但是,趙叔叔,我有個問題——要是問不出來怎麼辦呢?」
「比如?」趙懷壬對沈渡相當有耐心——他其實對沈殿也很有耐心,只不過被沈殿用光了。
「比如,死者不想說?」
「你這個問題,問得很有水平。」趙懷壬解答道,「這個問題很大,但也可以很簡單地回答——我且問你:你知不知道,帝國的律法的核心理念是什麼?」
「不知道。」沈渡的優點,就是不知道就說不知道。
「是息訟。是教化、調解、服判,是定紛止爭。換而言之,按照帝國的核心法典《大明律》來判斷,一個案件能夠立案的前提是有一個可以發起訴訟的主體——也就是苦主。有人的利益得到了損害,這個人就是苦主。有苦主的案子,才有立案的必要。換而言之,有些案子如果苦主不告發,官府是不會去理會的。從這一點來說——」
他頓了一下,接著說道:「洗冤科對我們的法律倫理有非常積極的意義。因為,我們現在可以把死者作為苦主來立案了——在以往的案子裡,尤其是親親相害的案子裡,所謂『苦主』可能就與死者的死因有脫離不開的關係,根本一點都不苦。這種時候你指望所謂『苦主』來替死者申冤,這是做不到的。而在當前的技術條件下,我們可以把死者本人作為苦主引入案件。死者如果覺得要查,我們就查。死者為大。」
「那如果...死者本人都不願意呢?」